“还有。”
石上师马上又补了一句。
“老夫须得当着五十余位元婴同道和虬道友的面,把话说在前头。
“此鼎与寿元枯玉换与不换,全凭李道友自愿,老夫绝不强求,更不会以势压人。
“但若是换过之后,此鼎便与老夫再无瓜葛。
“道友若是能驾御此鼎,那是道友的机缘造化。
“可道友若是驾驭不了,比如被鼎中魔气反噬伤了根基,那也怨不得老夫,只能怪自己学艺不精。
“免得日后有人说老夫坑害后辈,坏了我紫霄仙府的名声。”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先用“全凭自愿”四个字把强买强卖的嫌疑摘得干干净净。
又用“绝不负责”把日后可能的麻烦一刀切断。
最后还不忘抬出紫霄仙府的名声来给自己的话加一道保险。
既撇清了自己的责任,又暗暗堵死了虬玄子日后找后账的路,算计的不可谓不精明。
角上师在旁边听得鼻孔里直喷粗气。
两道白蒙蒙的雾气从他鼻孔中喷出来,在面前凝成两团打着旋的气团。
任谁都能看出他此刻的心情相当不痛快。
他是真的看不惯石上师这种做派。
在他看来,石上师这番话表面上是坦荡,骨子里却是十足的伪君子做派。
明明这尊魔鼎是从秘境里带出来的烫手山芋,自己研究了几百年都拿它没辙,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肯接手的冤大头,心里怕是早就乐开了花。
偏偏嘴上还要摆出一副仁厚姿态。
左一句风险太大,右一句你可想好了。
既然这么担心人家,你倒是再给件没有危险的宝物。
可这话角上师终究没有说出口。
不是他怕石上师。
论修为,他身具洪荒血脉,比石上师强出太多。
论资历,他在二圣城纵横数千载,成名比石上师早了几千年。
而是天鹏圣尊百般叮嘱,二圣城之所以叫二圣城,是因为城中有两位化神圣尊坐镇。
两位圣尊互为掎角之势,才让这座仙城在这片鱼龙混杂的四战之地屹立不倒。
若是成了一圣城,固然可以多得到一些修仙资源,但也会被旁边虎视眈眈的人族六大仙宗与妖族十大圣宫,甚至是四大真灵仙宫瓜分掉。
所以天鹏与紫霄两大仙府只可合作,不可内斗。
合则两利,斗则两败。
想到这里,角上师偏过头去,眼不见为净。
李易却只是淡淡一笑,既没有因为石上师这番话而露出半分不满。
他将一颗好似杏子般的灵果递给寒月:
“这是自然。交易场上愿买愿卖,风险自担,晚辈省得。”
顿了顿,他目光朝那尊古朴小鼎看了过去。
此物材质非金非玉,倒像是某种不知名的粗陶。
唯有鼎口处这魔气昭示着此物的不凡,
每一次吐出都在鼎口上方凝成一团极小的紫色漩涡,旋即又被吸回鼎腹,周而复始,永不停歇。
“前辈若是拿出旁物,晚辈不会感兴趣,这桩交易无从谈起。
“现在您将此宝说得连您这般的元后大修士都驾驭不了,晚辈着实有了几分兴趣。
“前辈大可放心,若真出了什么事,那也是晚辈自己修为不济,怨不得任何人。”
说罢,李易也不再多言,伸手在储物袋上轻轻一拍,一道赤金色的灵光便飞了出来,稳稳落在他掌心。
这是一只圆形药匣,通体以万年寒玉整块雕琢而成。
匣身圆润饱满,握在掌心大小恰到好处。
滋啦——
一阵寒气从匣壁上丝丝缕缕地渗出来,与周围弥漫的火灵气一接触便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响,蒸腾出一缕缕白色的冷雾。
同一时间,匣身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微微闪烁,吞吐着淡淡的银色寒光。
一时间,周围的火灵气竟然主动开始避让起来。
这一幕足够唬人,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了这只玉匣。
李易将玉匣托在掌心,手指在匣盖边缘的禁制节点上轻轻一按,一道灵光沿着封印阵纹流转了一圈,解开了最外层的禁制。
他手指轻轻一推,匣盖只稍稍打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
仅仅是这一道缝隙,一股浓郁的火灵之气便从匣中喷涌而出。
甫一冲出,便化作一股灼人热浪,如潮水般朝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这股热浪与之前三株灵药释放的热浪截然不同。
不是那种针扎火燎般的燥热,而是一种如同春日暖阳般的温热。
灼而不烫,炽而不燥。
让人非但不想躲避,反而有种想要靠近的冲动。
只是威力极大——
先前灰袍老者的九蛟
果,凤夫人的火灵参,驼背老者的火髓藕三者交织而成的那片赤色灵云,在这股火灵之气的冲击下,竟如沸水泼雪般瞬间溃散。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内向外一把捏碎,连一息都没有撑过便化作了丝丝缕缕的残余火灵气。
众人大骇!
三株放在外界堪称珍品的火属性灵药,此刻与那玉匣中溢出的火灵之气一比,简直是萤火与皓月的差距。
“这就是四阶极品灵药吗?”阵云宗的紫衣美妇燕仙子第一个失声惊呼。
她青纱之下的那双美眸瞪得溜圆,满是不敢置信的神色。
“单是一丝溢出的火灵之气便能将三株四阶灵药的气息尽数压制,若是全部打开,那还得了?
“我家老祖当年也曾得到过一株四阶上品巅峰的火灵芝,可那火灵芝的火灵之气与这相比,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
而褚姓老者,手持火凤拐杖的白发老妪凤夫人,以及那位苟姓老修,三人此刻的脸色如出一辙,都是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
褚姓修士默默将手中的九蛟果和极品火灵石收回袖中,那张枯瘦到极点的脸上满是苦涩与无奈。
为了这场竞价,他连压箱底的极品火灵石都掏了出来,本以为已经稳操胜券,可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凤夫人则重重叹了口气,将火灵参重新用灵符封好。
驼背老者倒是三人中最淡定的一个,只是默默将火髓藕收了起来,看不出什么失落之意。
他方才稳坐钓鱼台的底气是建立在三株灵药中没有能超越火髓藕的前提之上。
可当真正超越的宝物出现时,再争下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石上师的反应最为激烈。
这位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老狐狸,此刻竟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那张总是挂着淡然笑容的老脸上,所有的从容与淡定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撕了下来,露出了底下震惊与难以置信。
他一双眸子死死盯着李易手中那只只开了一道缝隙的玉匣,嘴唇微微动了好几次,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近乎失态的话:
“这……这是什么灵药?
“老夫活了近两千年,见过的火属性灵药没有上百也有几十种。
“从东域魔渊的天魔花到南渊沼泽的九转火莲,
“从妖族孔雀圣宫的炎髓玉液到寒墟秘境的上古妖芝,便是五阶的火属至宝也曾在紫霄圣尊那里见过两次。
“圣尊那株五阶初品的烈元草和焚天果,老夫都曾亲眼得见,甚至还亲手触碰过。
“可此物之气息,为何老夫从未见过?”
他这番话说到最后,语气中已经分不清是震惊更多,还是困惑更多。
一个活了两千年的元婴后期修士,一个以炼丹术闻名的丹道宗师,居然认不出眼前这株灵药是何物。
这本身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可在场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因为其他人同样没有认出那玉匣中究竟是何物。
李易懒得解释。
不是不能说,而是觉得没必要。
解释这东西,说一句就得补十句,说到最后反倒显得自己心虚。
既然你不认识,那就自己看。
东西摆在你面前,比什么解释都有说服力。
他手腕一抖,万年寒玉打造的药匣便稳稳朝石上师飞了过去,同时淡淡说了一句:“前辈一看便知。”
玉匣在空中划过一道平滑的弧线,既不快也不慢,稳稳悬在石上师的玉案前。
所过之处,空气中的火灵气被寒气一激,再次发出一阵刺耳的嗤嗤声。
他这番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仿若抛出去的不是一件足以让满场元婴修士疯狂的稀世奇珍,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交易筹码。
这种从容与淡然,落在别人眼里,却是潇洒到了极点。
角兽一族的那位年轻女修的登时露出一抹饶有兴致的表情。
她自问见过的青年才俊不计其数,可像眼前这位这般,在好几位元婴后期大修士的注视下还能如此从容自若的,实不多见。
而阵云宗那位美妇燕仙子的一双美目更是在李易身上转了又转,眼中的欣赏几乎掩饰不住。
……
石上师不愧是活了近两千年的老狐狸。
可说谨慎到了骨子里。
换作旁人,见到这等品阶的灵药怕是早就迫不及待的一把抓过来了。
在如此巨大的诱惑面前,什么矜持,什么风度,通通都可以抛到九霄云外。
可石上师偏偏没有。
饶是他方才激动得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饶是他的目光死死黏在那只玉匣上几乎没有离开过半息。
可当玉匣真正朝自己飞来的时候,他第一个反应不是伸手去接,而是先祭法宝。
只见他不慌不忙的虚手一引,一道青光从他袖中激射而出
。
竟是一面通体青碧的灵伞。
灵伞甫一飞出时只有三寸大小,可滴溜溜凌空一转,便迎风猛涨,眨眼之间已涨至丈许有余,将石上师面前那方空间罩了个严严实实。
做完这番防护,石上师才伸出手,极为小心的将匣盖轻轻打开。
嗡——
匣盖开启的瞬间,一道刺目的赤金光芒便从匣中冲天而起。
紧接着,一朵金莲从匣中冉冉钻出。
金莲足有碗口大小,悬浮在玉匣上方尺许处,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有一股浓郁到极点的火灵之气向四周扩散。
火灵之气与罩住石上师全身的青色灵罩碰撞在一起,竟发出嗤嗤的轻响。
青色灵罩表面的符文在被金光照耀的瞬间骤然加速流转,两股灵力在虚空中激烈交锋,青芒与金光你进我退,一时之间竟不相上下。
一株灵药散发出的灵气,竟能与一位元后大修士的防御法宝分庭抗礼。
这等异象,满场修士别说见过,便是听都没有听说过。
有几个坐在后排的修士不自觉地站起了身,伸长了脖子朝主位方向张望,也顾不上什么元婴修士的矜持体面了。
药匣中是一株连根带茎完整无缺的莲花状灵药。
根茎叶瓣无一不是活的。
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花瓣上竟还挂着几滴晶莹剔透的露珠。
露珠在花瓣上颤颤巍巍地滚动,折射出七彩的微光。
整株灵药看上去,就好像是刚从某处仙宗药园中被挖出,下一刻便被封印在了这万年寒玉匣中。
连一瞬的灵气流失都没有发生。
这已经不能用“品相上佳”来形容。
分明是一株被某种大神通硬生生定格在了被采摘那一刻的活的顶阶灵药。
“这?这到底是何灵药?”
石上师想遍了自己两千年间翻阅过的每一部灵药典籍,都找不到任何能够对号入座的名字。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这株金莲的品阶绝对超越了四阶上品,甚至可比肩五阶灵药。
角上师亦是蹙起了眉头。
他寿元长久,活了足足七千余年。
见过的珍奇异宝堆起来能填满半个天鹏仙府。
可眼前这株金莲,他搜遍记忆也想不出任何与之相关的记载。
虬玄子倒是露出一抹若有所思的模样。
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极深的震惊,
似乎想起了什么。
反倒是那位身段丰腴的美妇燕仙子,此刻再也顾不得矜持。
那张保养得宜的娇媚面容上,惯常的从容早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狂喜与不敢置信的复杂神情: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此界怎么还有地火金莲?
“此物早在数万年前便已绝迹。
“我家老祖走遍大荒诸域,都未能找到一株。
“恩师也曾断言,此界的地火金莲已经彻底灭绝,没想到今日竟在这里亲眼得见。”
角上师闻言,浓眉一挑,朝燕仙子问道:
“玉娇仙子,我记得令祖燕前辈乃是水属性天灵根,号称北域水法第一人。
“她老人家放着水属灵药不去寻,寻找这种火属性灵药做什么?
“水火相克,以她老人家的修为,此物再珍贵,对她也是鸡肋吧?”
角上师这番话说得直来直去,倒也问出了在场无数修士心中共同的疑惑。
燕仙子出身阵云宗,其祖燕淑,乃是北域修仙史上赫赫有名的水法天才。
若论水系功法造诣,莫说北域,便是整个大荒都无人可比。
一个水灵根修士,却满天下寻找一种火属性灵药,怎么想都觉得不合情理。
燕玉娇摇头:“兕道友有所不知,此物乃水属性修士与火灵根修士破境的第一灵药。
“若是用其炼制破境丹,可增加进阶化神的一成几率。”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了足足三息。
角上师与石上师同时怔住。
虬玄子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恍然。
增加进阶化神的一成几率。
竟然可以增加化神几率!
这句话的分量,让所有修士都怔在了当场。
元婴修士毕生所求是什么?
不是灵石,不是法宝,不是权势地位,是化神。
而化神这道门槛,从元婴到化神,卡死了多少惊才绝艳之辈?
不是十个八个。
也不是几十个上百个。
而是数以万计,甚至数十万计的天才修士前赴后继地倒在这道门槛前,耗尽寿元也未能踏出这一步。
别说一成,便是半成、一丝一毫的增加,都足以让无数困在元婴后期的大修士打破脑袋去争抢。
满场五十余位元婴修士看向玉匣的眼神瞬间变了,从方才
的震惊与好奇,变成了毫不掩饰的灼热与贪婪。
若非在场坐镇的虬玄子与角上师还有石上师都是元后巅峰的存在,只怕当场就有人按捺不住铤而走险。
李易与寒月也怔住了。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意外。
地火金莲的破境药效,他们也是头一次听说。
当初在万灵海时,蛟祖青冥子曾四处寻觅此物,却始终未能得手。
万灵宫的青霄真人也曾在拍卖会上不惜重金求购,开出的价格高得让满场元婴修士咋舌,可最终还是空手而归。
他们只知道此物珍贵异常,却始终不清楚它究竟珍贵在何处。
直到此刻燕仙子一语道破,方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地火金莲,竟是炼制化神破境丹的一味重要辅药。
如此,一切都解释的通了。
蛟祖青冥子困在元婴中期多年不敢踏入后期。
青霄真人卡在元婴后期迟迟摸不到化神的门槛。
他们对地火金莲的渴求,根本不是为了什么火属性修炼,而是为了那虚无缥缈却足以改变命运的化神契机。
“好,此物本上师换了。”
石上师深吸一口气,精光毕露的老眼中再无半分犹豫。
取而代之的是占了大便宜后的兴奋。
话音未落,他身前那面青色宝伞灵光一闪便被他收回了袖中。
与此同时,那块杂色斑驳的寿元枯玉与那只样式古朴的魔气小鼎齐齐飞出。
一左一右,稳稳地朝李易飘了过来。
李易伸手一抄,将两件宝物同时接在掌中。
左手是养元玉,触手温润,漩涡状的纹路中每隔十息便冒出一缕极淡的混元灵气。
细若游丝却绵绵不绝,透过掌心渗入经脉,竟让他体内的魔元与雷炁同时微微一暖,仿若久旱的田地终于迎来了一场细细的春雨。
右手是魔气小鼎,鼎身冰凉刺骨,鼎口那一吞一吐的黑色魔气在接触到他掌心的魔元时竟微微颤动了一下。
像是沉睡已久的活物感应到了同类的气息,隐隐有苏醒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