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脑子里嗡了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短路了。
我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
“报警了吗?”
“报了!消防已经在路上了!但是火很大,整栋楼都烧起来了!”
“我马上到。”
我挂了电话,掀开被子下床,随便套上一件外套,抓了手机和车钥匙就往门外跑。
经过安安房间时,我推门看了一眼。
他侧躺着,被子蹬到了一边,睡得正沉。
周嫂大概是听到了动静,从一旁的小床上坐起身,看到门外我的脸色,愣了一下,小声问:“怎么了?”
“工厂出了点事,我和江翊过去一趟。”我说,“你看好孩子,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门!”
她点了点头,起身要送我,被我拦下:“陪着孩子!”
我说完,下了楼,边穿鞋边给江翊打电话。
几乎是挂上电话的同一时间,江翊就从一楼的房间出来。
见我大半夜要出门,他料到出事了,什么也没问,转身回房捞了一件黑夹克出来。
我说:“走!去晋州的工厂!”
车子开出别墅区小径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自家。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去,车速很快,街灯、广告牌、行道树,全都变成了模糊的光影。
江翊问:“出什么事了?”
我的手机响了。
又是霍昀。
我没空和江翊解释,先接起来。
“火势控制不住了!已经蔓延到二号楼和三号楼了!”
“人呢?”我问,“夜晚的工人都撤出来了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就是这几秒的沉默,让我整个人从头凉到了脚底。
“夜班的工人都在里面。”霍昀声音哽咽,“消防通道都被货物堵住了,很多人没能跑出来。”
我说不出话来。
江翊也听到了。
他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油门又踩深了一些。
车子下了高速,前方远处的天空泛起一片橘红色的光。
那片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像是一轮正在升起的太阳,但现在是半夜三点钟,太阳不该在这个方向升起。
车子开到晋州工业园外围的时候,隔着两条街,我看到了那片火光。
橘红色的,把半边天空都烧透了。
浓烟滚滚往上翻,像一朵巨大的黑色的花,在夜空中缓缓绽开。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臭味,越靠近越浓烈,钻进鼻腔,呛得人喉咙发紧。
那种味道我从来没有闻过,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燃烧的建筑材料、化工原料、橡胶、塑料,还有人体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警戒线拉在园区大门外两百米的地方。好几辆消防车停在路边,水柱打在火墙上,滋的一声变成蒸汽,根本压不住。
火太大了,六层的厂房,整栋楼都被火焰裹住了,火舌从每一扇窗户里往外蹿,噼里啪啦的爆裂声此起彼伏,玻璃碎片被热浪推出来,落在水泥地面上,溅得到处都是。
我下了车,往前走。
一个消防员拦住我,说了句什么,我没有听清。我绕过他,继续往前走。他又追上来,拉住我的胳膊,大声喊:“女士!你不能过去!”
我甩开他的手,双脚却走不动了。
因为我看到了楼顶的人。
十几个,也许是二十几个,黑黢黢的人影挤在天台边缘。
有的在挥手,有的在喊,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吓傻了。
我认出其中一个孩子,今年刚初中毕业,他父母也在厂里打工,说他不爱读书,就让他也一起进厂打工,一家人在一起努力,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想到这些,我泪流满面。
我看着他们的身影在火光里晃动,看着他们试图往没有火的方向挪动,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聚集到天台角落的蓄水池边。
有人爬进了蓄水池,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剩下的人挤不进去,就趴在池沿上,把半个身子浸在水里。
然后天慢慢亮了。
火势在黎明前得到了控制,但那栋楼已经烧成了一个漆黑的骨架。
消防员搭起云梯上去,一个接一个把人往下运。
我站在警戒线外,看着那些被白布裹起来的身体被抬下来,一字排开放在空地上,一排、两排、三排……
我数不清有多少具。
我哭着问消防员,顶楼的水池里还有人,他们还活着!快把他们救下来!
消防员看了我一眼,叹着气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后来我才知道,蓄水池里的水已经被烧干了,那些人,都没了……
我知道具体的死亡人数的时候,我已经被刑事拘留起来了。
那天晚上死了23个人。
大部分是外地来的打工者,上夜班,消防通道的鞋材先起火,他们无处可逃。
蓄水池里捞出来的尸体,法医鉴定书上写的是“高温液体浸泡致死”。通俗的说法,是煮熟了。
审讯室里没有窗户,日光灯白得刺眼,墙壁是浅灰色的,看起来就像我一样灰败。
房间里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台电脑、一个录音笔、一沓白纸和几支笔。
我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
我对面坐了两个穿制服的警察。
“纪凌,安行工业园的实际控制人和法定代表人,对吗?”
“对。”
“你知道我们今天为什么找你吗?”
“知道。”
他把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
是航拍的火灾现场全景图。鞋厂所属的楼栋被烧得漆黑,照片边缘还能看到旁边的几栋建筑,有些也被殃及了,外墙熏黑了一大片。
“昨天晚上,你的工业园区发生了一起特大火灾案件,截至目前已经造成23人死亡。你对这件事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点了点头:“我想尽量赔偿受害家属。”
“鞋厂存在消防安全隐患,你是否知情?”
我张了张嘴,想说知道,但又不知道怎么说。
我知道什么?
我知道霍昀跟我汇报过消防整改的事。
我知道我让夏镇赶紧招聘消防总监,但新消防总监还没来,火灾就发生了。
但我知道这些够吗?
我知道那栋楼的消防通道全被货物堵住了吗?
我不知道。
“我……”我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有让人赶紧招消防总监,但具体落实情况……”
“你就说你知不知道!”
“……知道。”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两位警官的眼神都变了。
他们叹了叹气,又摇了摇头。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们问了很多问题。
什么时候收到的整改通知?
谁向你汇报的?
你做了什么指示?
有没有确认整改结果?
有没有亲自到现场检查过?
有没有召开过安全生产会议?
有没有制定应急预案?
大部分都没有,我如实回答了每一个问题。
他们全记录下来,让我签字按手印。
审讯结束后,我被带到临时羁押室。
房间很小,几平方米,里面有一张铁架子床,上面铺着一张薄薄的床垫,还有一个不锈钢的蹲便器,没有隔间。
门是铁的,上面有一个巴掌大的观察窗,时不时有脚步声经过,然后一双眼睛出现在窗口,往里看一眼,又离开。
我在床边坐了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
鞋子上沾满灰,是火灾现场飘落的灰烬。
裤子还是从家里穿出来的睡裤,裤脚全黑了。
在看守所的前三天是最难熬的。
不是因为环境,环境确实差,但还能忍受。
最难熬的是脑子里一直在转的那些念头。
23条人命,除了我知道的那家人,还有谁?他们有家人吗?有孩子吗?父母知道他们死了吗?他们死之前在想什么?那些躲在蓄水池里的人,水慢慢变热的时候,他们是什么感觉?
我不敢往下想,但脑子不听使唤,一遍一遍地回放那个画面——天台上的人影,越来越弱的呼喊声,天亮之后被烧干的蓄水池。
第四天的时候,律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