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静室之内,淡黑血沫坠落在榻边白玉地砖上,瞬间蚀出点点浅痕。
裴洛半透明的灵体自玉佩之中飘出,幽蓝色流光绕着周身翻涌。
他落在卧榻一侧,垂眸望向气息奄奄的陆钰宁,那双素来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眼眸,此刻敛去了嬉皮笑脸,多了一层郑重。
“那缕魔气,早就缠死了她的金丹脉络,寻常丹药只能治标,根本斩不断根源。”
裴洛伸出一只泛着幽蓝光晕的灵手,缓缓凑近陆钰宁的后背伤口。
姜棠下意识上前半步:“裴洛,你有几分把我?”
“放心。”
裴洛侧过头,朝她淡淡一笑:“于你们而言是剧毒缠身的魔气,于我,却是最好的补品。”
话音落下,幽蓝灵光骤然盛放。
一缕缕漆黑如墨的阴寒魔气,自陆钰宁后背的伤口丝丝缕缕溢出,如同受惊的黑蛇,挣扎扭动。
那些缠绕在经脉之中,啃噬金丹本源的力量,被一股无形吸力牵引,顺着伤口朝外剥离。
陆钰宁身子剧烈一颤,牙关死死咬紧,额头上冷汗滚滚,一阵阵刺骨寒意席卷全身,可经脉里那股撕裂般的胀痛,却在缓慢消退。
黑气源源不断涌向裴洛,缠绕在他幽蓝的灵躯之上。
起初,那黑色魔气还在疯狂冲撞,妄图侵蚀他的灵体,可每当魔气侵入一寸,裴洛周身蓝光便大涨一分,蛮横地将其碾碎、消融,尽数吞纳。
随着越来越多魔气被抽离,陆钰宁紧绷的身躯慢慢松弛下来,惨白的唇色稍稍回暖,紊乱暴走的灵力渐渐归于平稳,原本摇摇欲坠的金丹,不再传出细碎崩裂的异响。
片刻之后,最后一缕潜藏在经脉死角的黑气被拉扯而出,化作一道细长黑流,没入裴洛灵体当中。
陆钰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无力地歪靠在软垫之上,闭着眼沉沉昏睡过去,呼吸终于变得绵长安稳。
而另一边,吞噬完整片魔气的裴洛悬浮在半空,周身幽蓝色光芒愈发璀璨。
原本虚浮单薄的灵躯,此刻凝实了不少,朦胧的虚影渐渐生出几分质感,萦绕周身的灵光强盛数倍。
他缓缓垂落身形,光晕缓缓收敛。
裴洛舒展了一下筋骨,眼底积压许久的倦怠一扫而空,嘴角勾起一抹畅快的笑意。
“痛快。”
他低声感慨一声,抬手看了看自己凝实许多的灵手。
这魔气真是太棒了。
这里可真适合他生活啊!
姜棠缓步走到卧榻边,指尖轻轻搭在陆钰宁的腕脉之上。
温润平缓的灵力顺着指尖探入,经脉之中那股肆虐阴寒的戾气已然消失无踪,只剩下微弱却安稳的金丹律动。
伤口处不再往外渗出带着腐蚀性的黑血,郁结已久的伤势总算暂时稳住。
她长长松了一口气,肩头紧绷的力道骤然卸下,一丝倦意涌了上来。
屋内气氛太过沉闷,看着陆钰宁安稳沉睡,姜棠不愿继续困在方寸静室里胡思乱想。
她轻轻替师姐拢好被褥,确认她伤势彻底稳住、气息绵长安稳后,便放轻脚步,抬手推开静室石门,缓步走了出去。
暗息阁的后院极静,与外界不夜城的肃杀喧嚣判若两世。
没有铁甲轰鸣,没有阵法嗡鸣,晚风轻柔拂面。姜棠缓步穿行在青石回廊之间,这才留意到,庭院四处,竟密密麻麻种满了一种素白细碎的小花。
花瓣莹白,沾着点点夜光,在永夜魔界里静静盛放,不沾魔气,不染杀伐,清淡又孤静。
姜棠微微驻足,心底莫名微动。她曾在古籍残卷中见过此花记载,名唤归思花,花开无叶,叶生无花,独绽长夜,三界皆稀。
花语最是执拗纯粹——长夜寄花,岁岁思归,念至亲,念故人,念此生不得重逢之人。
魔界遍地嗜血妖花、阴毒异草,人人嗜杀逐权,偏偏这与世隔绝的暗息阁后院,种满了满院寄念思归的温柔繁花。
心头的疑虑,莫名缠上一丝说不清的酸涩。
她顺着花海小径缓步前行,转过一道雕花月门,庭院中央的青石小亭内,静静立着一道浅绿身影。
是暗息阁主。
他背对着回廊,负手而立,目光落向满院簌簌盛放的归思花,身姿清隽孤寂。
温润含笑的眉眼间,褪去了所有温和暖意,只剩万古沉淀的空落与绵长的思念。周身没有半分上位者的威压,只剩孤身伴花的寂寥。
姜棠脚步下意识一顿,不再上前,静静立在花影之中。
似是听到了身后轻微的脚步声,阁主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他眼底的寂寥转瞬敛去,重新覆上温柔浅浅的笑意,只是眼底深处那化不开的怅然,终究未曾藏尽。
“姑娘出来散心?”他音色依旧清润如风。
姜棠微微颔首,轻声应答:“师姐安稳睡下,屋内沉闷,便出来走走。只是没想到,魔界之中,竟能见到成片的归思花。”
阁主有些意外:“姑娘竟然见过此花?”
“曾在上古残卷之中窥见寥寥记载。”
姜棠有些尴尬,上课太无聊的时候借过一些奇闻异事。
姜棠望着晚风里轻轻摇曳的素白花簇,语气轻缓:“归思花生于极夜,守于荒芜,不逐盛世,只伴孤凉。三界少见,最是擅长寄人间不得圆满的思念。”
话音落,阁主眼底的温柔淡笑轻轻一滞。
他垂眸看向脚边簌簌落英的白花,修长的指尖轻轻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指尖青绿微光温顺收敛,难得露出一丝人间烟火般的落寞。
“原来还有人记得它的寓意。”
他低声轻叹,音色轻得几乎融进晚风里。
“世人踏仙魔、逐权位、争长生,贪山河锦绣,贪万古巅峰,早没人记得这不起眼的小白花,是用来等故人归家的。”
姜棠静静看着他清寂的侧脸,终于忍不住轻声发问:“阁主种满整院归思花,是在等谁?”
等谁?
简简单单三个字,让亭间温柔的风骤然静了一瞬。
阁主久久无言,掌心轻轻摩挲着柔软莹白的花瓣,万古不变的温润心境,难得泛起细碎的涟漪。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嗓音带着一丝极淡的沙哑:
“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她从前极爱此花。”
他抬眼望向魔界亘古不变的沉沉黑夜,目光穿透层层云海、穿透万古岁月,落在无人知晓的旧时光里。
“她说繁花热烈刺眼,杀伐满目可憎,唯独归思花安静干净,岁岁常开,从不负人。”
“那时我年少意气,执掌阵道,掌三界情报,以为自己能破尽棋局、稳尽乱世,能护得住想护的所有人。”
“我答应她,待魔界肃清,永夜破晓,便寻一方无尘净土,只种归思花,伴她岁岁年年,安稳余生。”
晚风卷着漫天白花簌簌飞舞,落满他浅绿的衣袍,落满清冷石亭。
温柔的嗓音,藏着万古无解的遗憾。
“是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