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彻底闭合的最后一瞬,脚下剧烈一空。

    天旋地转的失重感席卷全身,裹挟着刺骨阴寒的魔气,狠狠砸落下来。

    姜棠下意识稳住身形,抬手护住身旁的陆钰宁,两人双双落在一片荒芜干裂的黑土之上。

    周遭是沉沉无边的暗紫色天穹,没有日月星辰,空气里浮动着粘稠、肃杀的魔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蚀骨的冷意。

    脚下土地寸草不生,遍布深浅交错的空间裂痕,远处枯山嶙峋,黑雾常年缭绕不散——这里,是真正的魔界地界。

    “林潇……”

    陆钰宁站稳身形,第一时间转头回望,身后空空如也,只剩彻底封闭、毫无半点波动的虚空。

    方才同行之人,彻底消散在了仙魔夹缝里,连一丝气息都未曾留下。

    她声音发颤,眼底涌上深深的惶恐与自责:“是我连累了她,都怪我。”

    “不怪你。”

    姜棠压下心口的沉郁,沉声打断她:“这是意外,大师姐,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

    瑶瑶的声音带着一丝虚弱,在姜棠心底响起:“方才强行稳阵耗损了我不少灵力,而且错乱虚空轨迹无定,我暂时搜寻不到林潇的气息。你们眼下当务之急,还是想想怎么在魔界活下来吧。”

    瑶瑶话音刚落,一阵细碎又密集的踏地声,骤然从黑雾深处传来。

    阴冷的魔风裹挟而来,数道身披黑甲、眼泛幽绿冷光的魔兵,手持骨刺长戈,已然锁定了她们的位置。

    “竟然是人族的气息!”

    “许久没见到人族了,这下我们可以好好饱餐一顿了!”

    粗哑凶悍的喝斥划破死寂,数名魔兵瞬间提速,魔气翻涌,带着浓烈的杀伐之气直冲二人扑来。

    在魔界,本就对灵力有极大的压制作用,而且在来的路上,两人消耗太大,仓促之下根本无力正面缠斗。

    “快跑!”

    姜棠拽着陆钰宁转身就逃,裴洛的翅膀在姜棠身后展开,速度竟丝毫不弱于陆钰宁。

    可魔兵数量越来越多,黑雾之中不断有新的身影围堵而来,包围圈飞速收缩。

    魔气缠骨,步步紧逼,眼看两人就要被魔潮彻底围困。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冷柔和的黑影,骤然从侧边黑雾中闪身而出。

    来人一身素雅墨色长袍,眉眼清隽,周身没有半分凶戾杀伐的魔气,反倒透着温润内敛的气息。

    不等两人反应,他指尖飞快结印,一层淡黑色的薄雾瞬间铺开,精准笼罩住姜棠与陆钰宁全身。

    嗡——

    无声的结界落下。

    两人身上残存的仙界灵气、生人气息,被瞬间彻底遮掩、抹平,连周身灵力波动都化作了最普通的魔界雾气。

    紧随其后追来的魔兵骤然一顿,茫然四顾。

    “气息呢?刚刚明明在这里!”

    “消失了?难不成遁入裂隙里了?”

    一众魔兵满脸困惑,在四周反复探查几圈,终究一无所获,只能骂骂咧咧,朝着别处黑雾深处搜寻而去。

    直到所有魔兵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周遭重归死寂,墨袍魔族才缓缓收回术法,转头看向惊魂未定的两人,声音清淡温和,毫无半分魔族的凶悍:

    “初入魔界,还敢暴露生人气息,你们是嫌命太长?”

    惊魂未定的两人皆是一怔,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浑身紧绷,满心戒备。

    眼前之人虽是魔族,却无半分嗜杀戾气,眉眼清润,语气平淡,反倒比方才穷追不舍的魔兵多了几分人情味。

    陆钰宁攥紧手心残存的金丹灵力,强压下心头惊惧,率先开口,声音仍带着未平的颤抖:“多谢阁下出手相救。”

    若是方才被魔兵围堵,以她们此刻被压制大半、损耗严重的状态,绝无胜算,下场不堪设想。

    姜棠眸光沉沉,静静打量着眼前的墨袍魔族。

    魔界生灵皆嗜杀逐利,万年仙魔隔阂根深蒂固,从无善意可言。对方突兀出手相救,太过蹊跷,绝非偶然。

    她不卑不亢,沉声反问:“你为何要帮我们?”

    墨袍魔族垂眸,指尖漫不经心地拂去袖角沾染的细碎黑雾,目光掠过两人身上尚未散尽的微弱仙界气韵,淡淡开口:“你们是怎么进入魔界的?”

    姜棠心中警惕更甚,没有全盘托出引渡阵的细节,只简略作答:“寻一条废弃古阵通道跨界而来。”

    项链之内,瑶瑶的灵体骤然一僵,一股极为熟悉、尘封许久的魔识波动撞入她的感知之中。

    她心底掀起惊涛,可硬生生按住了想要现身的冲动,敛去自身全部灵机,一丝一毫都不肯外泄。

    墨袍魔族愣了片刻,方才那一闪而逝的气息,绝非普通仙界灵气。

    那是极淡、极独特的上古阵道气韵,清透莹白,不染仙魔浊气,是他记了整整千年、寻了整整千年的味道。

    千年之前仙魔秘境偶遇,那个精通万般阵式、性子纯粹又利落的少女,曾陪他并肩破开绝杀古阵,是他沉寂万年魔生里,唯一一抹干净温暖的亮色。

    他也承诺愿意为她守护魔族的封印。

    他以为此生再无缘相见,可方才一瞬,那熟悉到刻入神魂的气息,真真切切,绝无差错。

    只是这气息藏得极深、极隐忍,仿佛主人刻意封闭所有踪迹,不愿被人察觉分毫。

    墨袍魔族眸光微深,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缱绻与怅然,转瞬便恢复成淡漠疏离的模样。

    “废弃古阵通道……”

    他低声重复一句,语气听不出情绪:“倒是胆子极大。万年残阵界域不稳,但凡差上半分,你们早已碎在虚空乱流里。”

    姜棠依旧不敢放松戒备,指尖暗暗蓄力,时刻提防着眼前人突发异动:“阁下既然是魔界之人,为何要救我们两个闯入魔界的仙界修士?”

    仙魔殊途,势不两立,对方的善意实在太过诡异。

    墨袍魔族抬眸,目光再次若有似无扫过姜棠颈间的项链——那处正是方才阵道气息溢出的源头,只是此刻干干净净,再无半点波动。

    他压下心口翻涌的思绪,淡淡开口,随意寻了个掩人耳目的理由:“我素来不喜这些底层魔兵蛮横滥杀。魔界有魔界的规矩,不是任由他们肆意屠戮跨界生灵的地方。”

    这话半真半假。

    他厌弃魔兵作乱是真,真正出手相救、驻足停留,只为那一缕千载难忘的故人气息。

    陆钰宁稍稍松了紧绷的心神,却依旧不敢全然放心,轻声问道:“阁下既然救下我们,想必有所目的?”

    天下从无免费的善意,尤其是在凶险狡诈的魔界。

    墨袍魔族闻言,微微颔首,坦然承认:“确实有事需要你们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