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蹲在鳝妖面前,目光冰冷。
那张老人脸被他一脚踹爆了眼珠,空洞的眼眶里淌着暗褐色的血丝。
鳝妖疼得浑身抽搐,两截断躯在地上扭动,但被白猿踩着动弹不得。
“我且问你当年江肇平为何会供奉你?
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鳝妖的嘴咧开,露出那圈环形利齿,发出一阵桀桀怪笑。
笑声又尖又哑,像铁片在砂石上刮擦。
它不回答,只是笑,那团模糊的血肉在眼眶里蠕动。
白猿听得眉头大皱,满脸厌恶想要挥拳。
林夜伸手制止,忽然掐住它头颅下方的鳃裂,用力一捏。
鳝妖的笑声戛然而止,变成了痛苦的嘶鸣。
鳝鳃正是鳝鱼的要害,被捏住比砍它一刀还难受。
“你刚才不是说要拉江肇平一起下地狱么?”
林夜松开手,语气带着几分嘲弄:
“可人家现在好好的,河丘府同知当得稳稳当当。
这事过后,说不准还能升官发财。
你就这么甘心?”
鳝妖的嘶鸣停了。
那张老人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怨毒、愤怒、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它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声音嘶哑而低沉。
“当年……他贪了修堤的银子……整整八万两。
修堤用的料钱,夯土的钱,征发民夫的钱,他吞了大半。
堤坝修得跟纸糊的一样,一场暴雨就能冲垮。”
林夜没有打断它,这件事林夜自然也知道。
“后来巡按御史来了,原来是几个漕吏揭发他。
那漕吏手里有他贪墨的账目,铁证如山。
他慌张不已,就想先处理掉藏银。
怕藏在哪都会被发现,于是干脆藏在江边的一处洞穴。”
鳝妖的嘴唇歪了歪,像是在笑:
“巧的是,我当时正好在那小憩。”
“他沉银子的时候,被我抓了个正着。
我本来想直接吃了他。
但他跪在地上磕头,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说只要我放过他,他什么都愿意做。
还说他是一方同知,用处很大。”
鳝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讥笑:
“我那时候刚从荆江苏醒,正需要人手帮我办事。
他既然送上门来,我就给了他一个机会。
我帮他摆平了巡按御史,把那御史也变成了我的血奴。
又处理掉了漕吏和他手下的几个证人,伪装成失足落水。
一桩案子就这么了结了。”
“巡按御史后来如何了?”林夜问。
“死了。”鳝妖语气随意:
“京都危险重重,到处都是高人,我自然不能让他被看出端倪。
所以寻着机会就直接要了他的命。
表面上是病死的,实际上是被我用血契榨死的。”
林夜思索片刻,问道:“那你可知道一个叫刘长青的小吏?”
这正是刘三郎的父亲,当年也与旧案相关。
鳝妖的眼眶里那只刚刚长出的眼球转了转,浑浊的瞳孔对上林夜的目光:
“刘长青?啊……那个小吏。
我本来也要处理掉的,但江肇平说一下子死太多人容易惹人注意。
再说那小子手里也没多少实证,暂且留着。
后来水患来了,那小子是死是活我就不知道了。”
林夜继续问道:
“所以江肇平都为你做了什么?”
鳝妖闻言,笑声比之前更加尖利,带着一种炫耀般的得意。
“他是我遇到最听话的狗。
要什么给什么,从不敢违逆。
我尤爱人的血,他就按月给我送。
先是买,后来直接抓。
流民、乞丐、路过的客商,全给我送来。”
“这还远远不够,我才苏醒,需要大量血弥补妖力。
我还需要荆江的镇物。
只是那东西只有人才能碰,妖物碰不得。
是他帮我偷了出来。
镇物一丢,大水就来了。
流民遍地,浮尸遍野,我还能安心饱餐。
那一次,我吃了多少人,我自己都数不清。”
鳝妖脸上浮现出贪婪而满足的神色,像是还在回味。
“他还专门为我修了一个巨大的莲花池。
池子底下铺了玉石,池水引的是温泉水。
那是他专门给我建的享乐之地。”
“对了,他有个小妾,有次无意间看到了我和他在一起。
那女人吓得直接跑了。
我让他把那女人送来给我玩乐。
他连犹豫都没有犹豫,第二天就把人捆了送到我池子里。”
“那女子性子很烈,还敢反咬我。
我就慢慢折磨她,一天割一块肉,割了七天她才死。”
鳝妖那张恶心的脸上神色更加讥讽:
“江肇平从头到尾没有过问过一句。
你们人薄情起来,可比妖更加冷血。”
林夜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腔。
对上了!这个无辜惨死的女人,就是雪柔姐的母亲。
所以当时他根本就不是被卖掉的。
而是……被这头老妖怪活活折磨死的!
林夜杀意在身体里沸腾,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把那股杀意压下去。
手背上的青筋已经暴起,但他面上依旧平静。
不行,现在让这老妖怪死了太便宜它了。
还有江肇平,他们必须生不如死。
林夜沉声询问:
“既然他这么听话,那后来为何要背叛你?”
鳝妖脸上的得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扭曲到极致的暴怒。
它的身体猛地扭动了一下,被白猿踩住的那截剧烈颤抖。
就连嘴里的环形利齿咬得咯咯作响。
“那个畜生!那个忘恩负义的杂种!
我待他如心腹,他反手就捅我一刀!”
鳝妖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几乎是在嘶吼:
“就差一步,我就差一步神通便能升阶。
结果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个天师府的术士!”
“天师府术士?谁?”林夜连忙追问。
江肇平不知用什么花言巧语哄骗了那术士。
那术士居然帮他解开了血契!
他不再受我控制,反过来和那术士联手。
我差一点就死了,得亏命大。”
“后来呢?”
“后来我拼着断了两截身体才逃出来。
那镇物也被术士拿走重新镇江,水灾这才退了。
我受了重伤,只能蛰伏调养。
血契虽然解开,但血契残留还是会让我和江肇平之间隐隐有感应。
我不敢再留在荆江,就远遁到昌河。
也幸亏我有屏蔽天机的神通,不然肯定会被那术士发现。”
“那术士是谁?”
“那我哪知道,只瞧见一个年轻的白发术士。
他的气血旺盛,而且新鲜,年龄肯定不大。
但是修为很高,至少五品。”
林夜微微皱眉,印象中并没有这么个人。
不过……
单从结果来看,那术士重新镇江平息水患,倒也做的是正派之事。
只可惜,居然留了江肇平一命。
也不知是真的被它诓骗,还是想留着再找鳝妖。
实在是天师府给他的观感太差,总觉得别有用心。
所以不自觉脑袋里就会多出第二个选项。
林夜不再关注白发术士,转而询问:
“你可有江肇平当年贪墨、供奉妖物、取走镇物的铁证?”
鳝妖哈哈大笑,笑得浑身两截断躯一起颤动。
“小子,你怎么也是五品高手,又有大妖庇护。
怎么杀个同知还要婆婆妈妈的?”
林夜淡淡说道:
“我不仅要让他死,还要让他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鳝妖一愣,随后畅快笑道:
“自然有,而且还不少!
他贪墨的银子还在我手里,那御史手头的罪证也在我手里!
还有血契!
哪怕是没了血契,留下的印记是无论如何也抹除不了的!
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