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絮跟陆言蹊齐齐点头。
“可万一那魏氏逃到邻县去的呢?万一拐走小郡主的另有其人呢?”
宋清予摇头询问,眉峰微蹙,只觉二人的猜想尚有疏漏,不够周全。
“魏氏杀了人不敢回京师,必然要往远处逃。邻县离京师近,官府盘查更严,极易被抓。而西南直道长、归德府远,沿途下水处又有林子可藏身隐蔽,能避开巡查,他选这条路逃亡的可能性最大。而差不多时候,小郡主在下水处被掳走,所以掳走小郡主的多半就是他。”
温知絮推测。
陆言蹊点头:“那魏氏或许是误以为东胜郡主身边的那些侍卫是来追捕他的官兵,所以才乘机拐了小郡主想以此要挟脱身。”
宋清予似懂非懂的点头,细细琢磨其中关联,慢慢品出几分道理,随即又凝起眉心:“可那魏氏既是独自杀人逃亡,为何在他拐走小郡主时还有黑衣人相助?”
温知絮睫羽轻颤,心底沉沉压着一团疑云。
这个疑惑她早已反复想过,只是自今早接连遭遇两桩怪事,心底便盘踞着旁的预感。
这些接踵而至的消息仿佛推着她踏入一条无从折返的前路,只觉心头沉甸甸,压得喘不上气。
她还没想出个确切的所以然回答宋清予,马车就停在了淮王府门口。
陆言蹊掀开帘子,目光一瞥,正巧看到吉祥匆匆往府里去。
蓝衣男子眼底微光转瞬敛去,长睫轻垂,掩住眸底一闪而过的晦涩沉郁。
之前被监视、被猜忌的记忆悄然翻涌,指尖微僵,心头不免有一丝抵触。
但转瞬想起温知絮的事来,陆言蹊抿抿唇,正犹豫是否开口问询,吉祥却像是感知到什么一般转过头来,正好对上陆言蹊的眼。
吉祥看到他们呆了下,神情说不上好,但还是步子一转,走过来跟他们打招呼。
他微微欠身,露出一个苦笑道:“陆少爷。”
宋清予跟温知絮本来想直接下去的,看到吉祥过来,便静坐在原位,看他走过来。
吉祥走近,也看到了温知絮跟宋清予,于是规规矩矩挨个问候了一番。
随后吉祥看向陆言蹊,像是能看到陆言蹊在别扭什么般,冲他深深鞠了一躬,懊悔道:“陆少爷,之前小的监视您是小的不对,世子也是忧心案件,如今知您正直,还望您大人有大量不计较世子之过,往后有小的能帮的上忙的地方您尽管吩咐。”
温知絮看着吉祥这般进退有度的模样,心底呵呵一笑,到底是圆滑话,沈昭行对言蹊明明还存着几分猜忌。
而陆言蹊拢在袖中的手指却轻轻摩挲着,看着吉祥十足有诚意的言行,动作微顿。
他久在防备中周旋,活在疏离、试探与旁人的敌视里,从未有人待他如此坦荡恭谨。
推心置腹,有错便认便低头。
这样简单的事,陆言蹊知道有些人一辈子都学不会。
他喉结微微一滚,心底猝不及防泛起暖意,温和却真切。
他理解沈昭行的猜忌是情理之中,也明白吉祥的致歉亦是真心实意,这份不带功利的坦荡,让他紧绷多年的心境悄然松动。
他清楚沈昭行冷面热心、行事磊落,从无半分恶意,所当即卸了芥蒂,面上漾开一抹和煦坦l的笑:“我明白当时我确有嫌疑,世子殿下也是为真相忧思,我怎会还怪你们呢?”
吉祥大喜,抬起头来看向陆言蹊:“多谢陆少爷体谅!”
陆言蹊微微摆手,神色清淡,不愿再纠结过往纠葛。
温知絮满心都是走失的陈千斤,心绪焦灼,见这二人把事说开了,就立刻伸出手拉住吉祥追问:“你家世子呢?”
吉祥这才从短暂的欣喜中回过神,脸色瞬间沉下来,又恢复了那张苦巴巴的模样:“小殿下被人拐走了,世子已经往归德府追去了。”
哪怕心中早有预判,可从吉祥口中亲口证实,温知絮心口仍是猛地一沉,呼吸骤然一滞。
她脑中飞速盘算,若是陈千斤脚程快,此刻定然已经离城,顺着下水处往西南直道奔赴归德府;若是慢些,也定然还在郊外沿途的路上。
心念纷乱间,温知絮下意识转过头看向另一侧的车窗,目光急切扫过街上往来人影,似乎想在热闹街巷里寻到那抹熟悉的小身影。
终究一无所获,却眼尖瞥见了方才领命外出、此刻满载而归的石伯。
“石伯!”温知絮立刻扬声唤道。
石伯听到声音立马望过来,眯眼仔细辨认,看清是温知絮后,当即把马车停在路边,快步朝这边走来。
宋清予跟陆言蹊本在追问吉祥案件的细节,闻声转头看了一眼,便又收回目光,继续问话。
宋清予问:“那世子可追到魏氏了?”
吉祥摇摇头,将今早在衙门里发生的事粗略说了一通。
至此无需再多解释黑衣人疑点,众人已然全然确定,温知絮与陆言蹊的推测是真的——
沈棋月就是被那魏氏掳往归德府的。
温知絮听罢始末,又从石伯手中接过物件、听完打探到的所有消息,不敢有片刻耽搁,利落跳下马车。
她看向另二人语调急促:“陈千斤怕是已去了郊外,我得先回宅中收拾一番,即刻动身前往归德府。”
她太了解陈千斤的性子,执拗又莽撞,春桃夏荷至今寻人无果,定然是他早已寻了捷径,抢先一步去往西南直道。
“所以……”温知絮想起为什么跟宋清予陆言蹊在一块的缘由,有些不好意思,“阿予你铺子的事可能得另寻旁人……”
找人是她的私事,牵扯至亲安危,她不能拖累本就身负要事的宋清予与陆言蹊。
宋清予见状立刻探出身子,出声拦住她,语气恳切坚决:“铺子的事不打紧。我跟言蹊本也要去归德府,不如你同我们一块前去,路上也好彼此有个照应。”
宋清予素来重情,眼见挚友身陷困境,绝无袖手旁观的道理,眼底满是真诚的担忧。
陆言蹊也跟着轻轻点头,他一眼便看穿温知絮的刻意疏离和不愿麻烦旁人的顾虑。
陆言蹊眼底盛着真切的温和,缓缓劝慰:“昔日我们炙肉交心,宴席之上,你又特意为我备下甜元宵。你早已将我们视作知己朋侪,如今你遇难事,我们断无坐视不理的道理。”
温知絮心头剧烈一动。
在偌大的京师,她
交心相待的唯有宋清予与陆言蹊二人。
可相识时日尚短,她自觉交情未到可以肆意拖累的地步,家中至亲出事,更是不愿惊扰旁人,一时之间满心挣扎,进退两难。
但又转念一想,温宅之中,除却她,唯有府中侍卫可出城寻人。前路未知凶险,她孤身远行,确实有诸多不便。
宋清予见她态度松动,连忙趁热打铁,语气真挚恳切:“阿絮,你若真将我们视作挚友,便该容许我们为你分忧解难。”
在人心繁杂的京师,温知絮是第一个主动对她释放善意、真心待她的姑娘,宋清予早已将她视作最亲的知己,半点不愿让她独自承压。
温知絮眉心紧蹙,心头焦灼愧疚,踌躇不定。
她闭眼平复一瞬,良久,等再睁眼时,眸底露出强忍的湿意与坚定。
她笑着冲马车上二人微微鞠躬:“那便多谢阿予和言蹊了。我先回府收拾行装,你们也备好远行物件,两刻钟后,我去城门口寻你们会合。”
车中二人相视一眼,皆是郑重颔首。
几人当即分头行动,不敢延误片刻。
石伯深知事态危急,不敢拖沓,车马疾驰,很快便将温知絮送回温宅。
温知絮行事干脆利落,先匆匆吩咐下人收拾远行行囊,又是将石伯跟府里那些易混入市井乡侩的小厮得到的线索都装在身上。
随即便入屋取来师父赠予的缠脊剑绕在腰身上,而后找到家中长辈,简明扼要禀明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她知晓陈千斤走失一事必然会让家中长辈震惊忧心,尤其是余书微,定然难安。
可眼下事态紧迫,她根本无暇顾及家人情绪。
好在温明华听完始末,沉默片刻,只细细叮嘱她注意安危、谨慎行事,便准了她出门。
知晓祖父与阿姐足以稳住此事,温知絮简单劝慰了几句心绪不宁的余书微,便背负行囊,脚步匆匆踏出温府大门。
她本与另二人约在城门会合,正要出声唤石伯备车,抬眼便见青石玉阶之下,先前乘坐的那辆马车稳稳静立等候。
车帘被轻轻掀开,宋清予与陆言蹊依旧坐在原位,笑着朝她抬手示意。
宋清予高声道:“阿絮快上来!不必劳烦石伯送你去城门。宋家长年往来各地经商赶路,熟稔沿途路途脚程,定能更快抵达归德府。”
温知絮无意纠结车马之分,回头深深望了一眼熟悉的宅院,利落的抬步登车。
车马缓缓启动,温知絮的心底才真正生出一丝前路未知的真切感。
这是她长这么大,身旁没有师父护持的第一回远行。心底难免空落落的,藏着几分无措与忐忑。
她垂眸揉了揉眼,抬眼看向身侧真心相待的两位挚友,心头翻涌的惶惑骤然消散大半。
宋清予与陆言蹊将她细微的情绪尽收眼底,二人默契对视一眼,随即双双看向温知絮,语气温和宽慰:
“阿絮你莫怕,千斤一定会很快被寻到的。”
陆言蹊也轻轻点头:“千斤这小子一看便是有福之人,定然可以完好无损的归来。”
温知絮用力颔首,硬生生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凝神望向车外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