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洋船下水那天,张诚凌晨三点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今天要办的事。船厂那边钱经理已经安排好了,早上六点零八分下水,说是找人看过的吉时,潮位也正好,船台滑道那边提前上了黄油,就等涨潮的时候往水里推。
潘婷翻了个身,迷迷糊糊把手搭在他胳膊上:“几点了?”
“还早,你睡你的。”
“你今天要去船厂?”
“嗯,六点下水。”
潘婷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声音还带着困意:“那我跟你一块去。”
“你去干嘛?码头风大,你怀着孕呢。”
“我就在岸上看看,又不跟着上船。”她翻了个身,裹了裹被子,“你儿子第一回上水,当妈的不得去看看?”
张诚被她这话堵得没脾气,伸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行行行,带你。赶紧睡,还能再眯一个钟头。”
天还没亮透,两人就出了门。四月的海风带着潮湿的暖意,村道两边的野草已经长到了膝盖高,叶尖上挂着露水,在车灯照射下泛着细碎的银光。张诚把车开得稳,潘婷靠在副驾驶上又眯了一会儿,等到镇上跟大哥和阿和他们会合的时候,天边才刚泛起一层鱼肚白。
大哥张志开着另一辆车等在镇口,副驾驶上坐着柳丽萍,后座是阿宇和许禾。阿和那辆旧摩托突突地跟在后面,后座上绑着一卷红绸布,是昨天陈婶子特意交代要带的,说是下水的时候挂船头图个吉利。
“走吧。”张诚朝大哥打了个招呼,两辆车一前一后往市里开。
到船厂的时候刚五点半,天已经亮了大半。钱经理站在船台旁边的临时指挥棚里,手里攥着一个对讲机,看见张诚一行人走过来,快步迎上来。他今天难得穿了件深蓝色的短袖工装,头发用发胶定了型,整个人看着比平时精神不少,但眼底那圈青黑还是藏不住,一看就是昨晚没怎么睡。
“张总,潮位已经上来了,六点零八分准时下水。你们站在这边看就行,安全距离拉出来了。”钱经理指了指船台侧面的一个观测区,那里已经用钢管围了一圈,铺了木板地面,站十来个人没问题。
张诚点了点头,带着几个人走过去。观测区正对着船台滑道,那艘七十米的远洋船横卧在滑道上,船底已经涂了防污漆,深红色的漆面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油润的光。船身两侧各站着一排工人,手里攥着固定缆,等着指挥口令。船台上方的吊机已经撤走了,整个船体完全依靠滑道上的黄油层和自身的重量,只等下水的信号。
阿和站在张诚旁边,手扶着观测区的钢管围栏,目光从船头扫到船尾,又从船尾扫回来。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也打理过,整个人看着比平时利索了不少。张诚侧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握着围栏的手指微微泛白。
“紧张?”
阿和偏过头,笑了笑:“说不上紧张,就是觉得——这船比我想象的大。”
“你看得少。等上了船,到驾驶舱里坐一坐,就不觉得大了。”
大哥张志站在旁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目光一直落在船身上。他没说话,但张诚注意到他搭在围栏上的手指轻轻叩了两下,那动作跟他平时琢磨什么事的时候一模一样。柳丽萍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小腹上,脸上的表情比上个月松弛了不少。她怀孕的事已经在家里传开了,张建国现在走路都带风,逢人就说自家要添丁了。
阿宇站在最后面,手里攥着那卷红绸布,正探头探脑地往船台方向张望。许禾站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挽着他的胳膊,目光落在船身上,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六点整,钱经理的对讲机里传来一声“准备”,船台上那几个工人同时绷紧了手里的缆绳。六点零八分,一声哨响,对讲机里传来短促的“放”字,工人们同时松开缆绳。
船体在滑道上缓缓动了起来。
起初那几秒几乎是静止的,像是还在跟什么看不见的力量较劲。然后船身猛地往下一沉,船底压过黄油层,发出沉闷而持续的摩擦声,声音从船头一直传到船尾,又从船尾传回来,在船台两侧的钢板围挡之间来回反射。整个船体顺着滑道往下滑,速度越来越快,船底切开水面的时候激起一大片白色的浪花,水花飞溅到十几米外,把观测区前面的水泥地面都打湿了。
船尾入水的瞬间,水面被压出一个巨大的凹坑,两边的海水迅速往中间回填,涌起一道一米多高的涌浪,朝观测区这边推过来,撞在码头边的防波堤上,碎成细密的水珠。船身在水面上左右摇晃了几下,幅度一次比一次小,最后稳稳地浮在了水面上。深灰色的船壳贴着水面,吃水线正好落在设计的位置,甲板微微上翘,整个船身像一条被唤醒的巨兽,安安静静地卧在水面之上。
潘婷伸手抓住了张诚的胳膊,手指微微收紧。张诚低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仰着头看那艘船,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愣怔,像是不太敢相信这么大一艘船就这样从陆地上滑进了水里。
“成了。”张诚说。
潘婷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钱经理从指挥棚里快步跑出来,手里攥着对讲机,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他跑到观测区前面,朝张诚伸出手:“张总,下水成功!后面就是舾装和调试,大概还要一个月,五月底正式试航。”
张诚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一下:“辛苦钱经理了。”
“不辛苦!应该的!”钱经理转头看了一眼已经浮在水面上的船身,又转回来,“我干了这么多年船厂,头一回造这么大的远洋船,下水的时候心里也捏着一把汗。现在好了,最难的关口过去了。”
大哥张志这时候走上前来,站在张诚旁边,目光落在水面上那艘缓缓移动的船身上。拖轮已经靠过去了,两艘小拖轮一左一右顶住船身,正把大船往舾装码头那边推。船头在拖轮的推动下慢慢调转方向,深灰色的船首破开水面,带起一道细长的白色浪痕,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
“这船比我想的大。”大哥说了一句。
“你上去看看。”张诚侧头看他。
大哥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钱经理在旁边听见了,立刻接话:“我安排人送你们上去,舾装码头那边有梯子。驾驶舱和船长室都装完了,内部设备还在调试,但大体能看了。”
张诚带着大哥和阿和上了拖轮,往舾装码头方向靠过去。大船已经稳稳地泊在码头上,舷侧的临时梯子放下来,三个人踩着梯子上了甲板。
甲板上的防滑涂层已经铺完了,深绿色的表面在阳光下泛着哑光,踩上去摩擦力很足。张诚走在最前面,沿着甲板往船首方向走,经过起网机底座的时候弯腰看了一眼,那几颗大螺栓已经装好了,上面涂了防锈脂,在光线下泛着浅黄色的油光。再往前是鱼舱的舱口,盖板还没装上,黑洞洞的舱口往下延伸,能闻到新刷防锈漆的味道。
驾驶舱的门开着,张诚侧身走进去,在驾驶座上坐下。透过前窗玻璃看出去,视线正好越过船首甲板,落在前方的水面上。视野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开阔了,驾驶台前缘降低之后,坐进来只需要微微抬一下眼皮就能看到整个船首和前方水域,仪表盘上的指针一目了然。
大哥走到舵轮旁边,伸手搭在舵轮边缘上,手指在轮辐上轻轻转了一下。他站在那儿,手搭着舵轮,目光落在前方水面上,过了好几秒才开口:“这船稳。”
“排水量大,船身自重够,稳是应该的。”张诚从驾驶座上站起来,走到海图桌旁边,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里面空着,等着放海图和航海日志。
阿和站在驾驶舱门口,没有往里挤。他靠门框站着,目光从舵轮扫到仪表盘,又从仪表盘扫到通讯电台和雷达显示屏,最后落在窗外那片开阔的水面上。他看得很仔细,像是在心里把每一个设备的位……都记下来。张诚从驾驶舱里出来的时候看见他这副模样,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走,去看看船长室。”
三个人沿着甲板走到走廊尽头,张诚推开船长室的门。房间里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几样东西——单人床已经铺好了,床单被罩都是新的,浅灰色的,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盏灯,灯罩是深色的金属材质,底座上贴着一张标签,标着船厂的出厂编号。书桌上放着一本崭新的航海日志,硬壳封面,深蓝色,封面上印着渔船的船号,还没来得及写第一个字。窗边那把椅子是固定在地板上的,底座焊了一根钢管,连在船体结构上,坐上去稳稳当当的。
大哥走进来,在书桌前面站了一会儿,伸手翻开那本航海日志。扉页是空白的,他看了两眼,又合上,放回原处。他在窗边那把固定椅子上坐下,面朝窗外,看了一会儿海面。外面是舾装码头的水域,远处能看到几艘锚泊的货轮和一条正在拖行的驳船,水面在午前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浅金色的光。
张诚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大哥坐在那把椅子上,沉默了好一会儿。大哥这个人,平时话不多,高兴不高兴都藏在心里,脸上很少有什么大起大落的表情。但张诚认识他这么久,能从他坐姿和肩膀的弧度里看出点什么来。这会儿他坐在船长室的椅子上,肩膀比平时松了半寸,背没有平时挺得那么紧,手搭在扶手上,指节也没有像平时那样绷着。他坐了十几秒,什么话都没说,但张诚心里清楚,大哥对这艘船是满意的。
“这间给你。”张诚开口了。
大哥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也没有说什么“给阿和吧”之类的话。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伸手在书桌上轻轻拍了一下:“那我回头把东西搬过来。”
从船上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码头上的水泥地面被晒得有些发烫。潘婷和柳丽萍站在观测区旁边的阴凉处等着,两人低声说着什么,偶尔笑一下。阿宇正蹲在码头边,手里攥着那卷红绸布,像是在琢磨怎么挂到船头上去。
张诚走过去的时候,阿宇站起来,把那卷红绸布递过来:“哥,陈婶子说下水的时候要挂船头,刚才忘了。”
张诚接过那卷红绸布,展开来看了一眼。料子不算新,但洗得很干净,正红色的,边缘用金线锁了边。他转头看了一眼已经泊在舾装码头上的大船,船首的栏杆在阳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他想了想,把红绸布递给阿和:“你上去挂一下,系在船首栏杆正中间就行,别太松,风一大就扯掉了。”
阿和接过红绸布,转身又上了舾装码头,踩着梯子爬上大船。张诚站在码头上看着他的背影,看他走到船首,把那卷红绸布展开,绕过栏杆中间那根立柱,打了一个结实的结扣,又拽了两下确认系牢了,才直起身来,朝码头上挥了挥手。
那抹红色在灰色的船首上格外醒目,在午前的阳光里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像是一个安静的信号,宣告着这艘船从这一刻起真正有了自己的名字和归属。
从船厂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张诚把车停在镇上的海味楼门口,一行人进去吃了顿午饭。钱经理也被拉来了,坐在张诚旁边,席间说起后续的舾装和试航安排,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张诚没让他多喝,下午还要回船厂盯着设备调试,钱经理喝了杯茶就回去了。
下午回到村里,张诚去了一趟度假村。叶总那边的家具已经到了大半,几辆厢式货车停在度假村门口,工人们正把拆了包装的家具一件一件往楼里搬。林晓雅站在接待大厅门口,手里拿着个本子,正在清点数量。
“来了?”林晓雅看见他走过来,在本子上划了一笔,“客房家具到了一百二十件,还差四十件明天到。多功能厅那边的桌椅到了,餐厅的厨房设备明天后天陆续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