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经理在船厂门口等着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份施工进度表,远远看见张诚的车拐进厂区大门就迎了上来。他今天没穿那件深灰色的工装外套,换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晒得黝黑的手臂,脸上带着一种熬了几个大夜之后终于能松口气的兴奋。
“张总,走,我带你上去看看。”钱经理没多寒暄,侧身就往船台方向走,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
张诚跟在他后面,穿过那片堆着钢材和管道的空地,远远就看见那艘七十米的船体横卧在船台上。跟上次来的时候相比,整个轮廓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上层建筑封了顶,银灰色的钢制外壳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船首的驾驶舱区域已经装上了玻璃窗,深色的钢化玻璃从外面看跟镜子似的,映着头顶的蓝天和几朵白云。
钱经理在船台下面站定,仰头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得意:“上层建筑全部封顶了,驾驶舱的玻璃也装完了,罗经甲板上的天线架也立起来了。现在正在做内部设备的安装和管线铺设,比原计划快了将近二十天。”
张诚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了一眼。那个天线架确实已经立起来了,银灰色的金属杆子从罗经甲板上伸出去,斜斜地指向海面的方向,在蓝天下格外醒目。他转头看了钱经理一眼:“怎么突然快了这么多?”
“焊接班组那边加了两个人,都是老师傅,手艺好,速度快。还有就是你上次提的那个驾驶台前缘降低的方案,我让技术部重新出了图纸,工人按照新图施工,比原图省了不少事。你那个船员说的没错,驾驶台前缘低了两公分,仪表盘整体往后移了五公分,视野确实开阔多了。”
张诚点了点头,跟着钱经理往船台上走。临时搭的钢梯不算宽,踩上去发出空洞的金属回响。爬到上层建筑的甲板上时,视野一下子开阔了不少,整个船厂尽收眼底,远处的海面在天际线上拉成一条浅蓝色的细线。
钱经理推开驾驶舱的门,侧身让他先进。驾驶舱里已经装了大部分设备,舵轮、仪表盘、通讯电台、雷达显示屏,一样样都归了位。仪表盘的面板是新喷的哑光黑漆,指针是银白色的,在窗玻璃透进来的光线里泛着细碎的反光。张诚走到舵轮前面,伸手在舵轮边缘上握了一下,又弯腰看了看仪表盘的角度,确实比原来的设计低了那么一点,坐进去之后视线正好越过驾驶台前缘,看出去毫无遮挡。
“钱经理,这视野可以。”他直起身来,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下,手搭在舵轮上转了一小圈,又松开,“比咱们上次来的时候好多了。”
“那就行。”钱经理站在旁边,手搭在座椅靠背上,“你那个船员上次说的那几点,我后来让技术部又过了一遍,驾驶台前缘降低之后,仪表盘位置也跟着调了。还有那个生活区和作业区的隔断方案,我们也改完了。鱼舱出口直接通到加工间,中间加了一道自动闭合的气密门,人员进出方便,也不会串味。”
张诚从驾驶座上站起来,走到驾驶舱后方的海图桌旁边看了一眼。海图桌的台面是深色木质贴面,边角用不锈钢包了边,台面上预留了海图灯的安装位置。他伸手在台面上敲了两下,声音很实。
“海图桌的台面用了跟驾驶台一样的板材,厚度加了三公分,下面还留了抽屉的位置。”钱经理在旁边补充了一句,“你要是有什么特殊要求,现在还能改。”
张诚想了想:“不用改了,就这样吧。”
两人从驾驶舱出来,沿着甲板往船尾走。上层建筑的走廊里堆着几卷还没铺完的电缆和几箱没拆封的传感器,几个穿工装的工人正蹲在地上剥线头,看见钱经理带着人走过来,抬头打了个招呼又继续干活。张诚侧身让过那些堆在地上的材料,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推开一扇还没装门板的门洞,往里看了一眼。
这间是生活区的公共活动室,墙面刷了浅灰色的防霉涂料,地面铺的是防滑地砖,角落里预留了电视柜和沙发的电源插座。窗户朝南,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空荡荡的地面上铺了一大片亮堂堂的光。
“这间是活动室,隔壁是厨房和餐厅。”钱经理站在门口,手指往隔壁方向点了点,“再往里是船员宿舍,六人间,带独立卫生间和淋浴间。船长和轮机长各有一间单人舱,在走廊尽头。”
张诚走进去转了一圈,又在窗边站了一会儿。透过窗户能看见远处的海面,海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湿润和清冷。他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转身走出活动室,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走。
经过厨房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灶台、水池、冰箱的位置都已经预留好了,管线从墙里伸出来,还缠着保护胶带。餐厅里摆着几张还没拆封的折叠桌和椅子,靠墙堆着,等地面彻底干透之后再摆开。
走到走廊尽头,钱经理推开一扇已经装好门框的门,侧身让张诚进去。这间是船长室,面积不大,但布局紧凑,一张单人床靠墙摆着,床头预留了灯和充电插座的管线,窗边放着一张简易书桌,桌面上铺了层软垫。张诚在书桌前面站了一下,伸手在桌面上按了按,又走到窗边往外看。船长室的窗户正对着船头方向,视野开阔,能看见前方甲板和远处海面的情况。
“这间给大哥用。”张诚转过身来,语气随意但笃定,“他跑船跑得多,住得舒服点。”
钱经理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在自己的本子上记了一笔。
两人从船长室出来,沿着原路返回甲板。张诚站在船尾甲板上,手扶着还没装护栏的边缘,往下面看了一眼。船台下面堆着还没安装的起网机和绞盘设备,用防雨布盖着,边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起网机什么时候装?”张诚问。
“下周一。”钱经理走到他旁边站定,“设备已经到仓库了,我昨天刚验过货,型号和规格跟合同上一致。安装大概需要三天,装完之后还要做负载测试,没问题才能下水。”
张诚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船尾的方向。起网机的位置已经预留好了,底座钢板已经焊在甲板上,螺栓孔的位置也用红漆标了出来,等设备一到就能直接安装。
从船上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张诚站在船台下面,回头看了一眼那艘已经初具规模的远洋船。银灰色的船身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一层暖金色的光,驾驶舱的玻璃反射着天边的晚霞,整艘船安安静静地卧在船台上,像是在等着下水的信号。
“钱经理,下水之前跟我说一声,我提前安排人过来。”
“行。等起网机装完,试航时间定了我就通知你。”
张诚跟钱经理握了握手,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艘船。他站在那儿看了好几秒,才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驶出船厂大门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翻到阿和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那头传来阿和的声音,带着点干活时的喘气声:“诚哥?”
“阿和,远洋船那边进度提前了,可能五月底就能下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阿和的声音明显拔高了几分:“五月底?那不是比原计划早了一个多月?”
“嗯。船厂那边加了人,上层建筑封顶了,起网机下周装。你那边船员招募的事怎么样了?”
“李成和赵福成已经定了,王军那边我也跟他谈好了,他愿意上远洋船。还有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外省的,姓刘,叫刘德胜,他也说愿意来。远洋船上一共四个人,加上我和大哥,六个人够不够?”
张诚在心里过了一遍人数。七十米的船,满配确实需要六到八个人,六个人紧一点但能转开。他想了想:“先这六个人,等下水试航之后看情况再说。你那边跟李成他们说一声,让他们做好出海准备,五月底之前得把证件办齐。”
“行,我明天就去镇上把手续的事问了。”
挂了电话,张诚把手机放在中控台上,车速提了一些。车窗外的田野在夕阳的余晖里铺成一片暖金色,远处的海面在天际线上拉成一条细细的亮线。他把车窗摇下来一半,海风灌进来,带着初春傍晚特有的那股子湿润和凉意。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透了。院子里亮着灯,潘婷正蹲在灶台旁边择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去了趟船厂,远洋船进度提前了,五月底能下水。”张诚换了拖鞋走到灶台旁边,弯腰看了一眼锅里的菜,“炖的什么?”
“排骨炖萝卜。”潘婷站起来,把择好的菜放进篮子里,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你那边度假村的家具什么时候到?”
“下个月初。林晓雅那边已经跟厂家确认过了,发过来大概四五天。”
潘婷擦了擦手,在餐桌旁边坐下:“那五月试运营来得及吗?”
“来得及。家具到了先摆进去,员工培训半个月,软装布置半个月,剩下半个月做最后的检查和调整。时间上卡得紧,但问题不大。”
潘婷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端起碗递给张诚,自己也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窗外夜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叫,隔着一道院墙传过来,在安静的傍晚里显得格外清晰。
张诚低头吃了几口饭,放下筷子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大嫂今天有没有给你打电话?”
“打了。她说县医院那个孕妇课下周三开,让我跟她一块儿去。我答应了。”
“那行,让大哥开车送你们去,你别自己开车。”
潘婷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张诚又去了度假村。叶总那边的工程队已经把停车场和步道的面层全部浇完了,入口处的木质招牌也上了最后一道清漆,“渔沧山海度假村”几个字在晨光中泛着深褐色的温润光泽。张诚站在招牌下面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林晓雅,让她放到省里示范点申报材料的封面上去。
林晓雅秒回了一个“收到”,紧接着又发了一条:“申报材料初稿写完了,你什么时候有空过来看一眼?”
张诚回了三个字:“下午去。”
从度假村出来,他拐去了妈祖庙。庙门开着,里面没什么人,香案上的香炉里插着几炷刚点上的香,烟气在晨光中袅袅地往上飘。他在香案前面站了一会儿,从旁边拿起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退后两步,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他把香插进香炉里,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出了庙门。沿着村道往回走的时候,远处的海面上已经亮起来了,初春的阳光照在水面上,铺开一片细碎的金光。路边的老榕树冒出了满枝的新芽,浅绿色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晃动,把整条村道都衬得比冬天鲜活了不少。
张诚走得不快,步子很稳。他心里清楚,从这一刻起,日子又要开始忙起来了。度假村试运营在即,远洋船提前下水,加工厂那边还要扩产,养殖场新场子还没投产。桩桩件件,都得他盯着。
但他心里不慌。该来的都来了,该准备的也都准备好了。
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信,是崔胜杰发来的,只有一行字:“那笔钱的手续都办完了,你什么时候来京城签字?”
张诚看完短信,回了一个字:“下周。”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推开院门走进去。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冒出了新芽,灶台上的锅正冒着热气,潘婷站在门廊下面,朝他笑了一下。
“回来了?吃饭。”
“嗯。”张诚走过去,在餐桌旁边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窗外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院子里铺了一小片暖融融的光。
他心里清楚,该办的事还有一大堆,但眼下这碗粥,得先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