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魏头醒过来以后,心里就泛起了嘀咕,这梦做的也太真了,能不能是仙家真来了呢?
一翻身,腿上被硌了一下,转身看看啥玩意硌的,这一回头吓一跳,半铺炕上乱七八糟的都是金银。
这就不用寻思了,指定是仙家托梦了。
什么仙家也不用猜了,褥子里子是纯白色的棉布,上面一个脚印儿,一看就是放大的耗子脚印。
再联想梦里灰衣服老头说的最后那段话,老魏头心里也有了打算。
灰衣服老头说啥了呢?
“老魏,这么些年你们家做粮食买卖,我这些徒子徒孙也没少吃你们家粮食。
你家呢,猫养了不少,可从来没熏过洞、没下过绝户药,也没放过绝户缸,我承你的情!
听我一句劝,守着万贯家财,不如全家平安,过了年去找你家老二,听他安排,依兰你们再待下去,这一家子可就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了。”
老魏头信了么?
这么些年在东北做粮商,能做到依兰头把交椅,人家经历的事儿还少么,你瞅他跟个老小孩儿似的,心里比谁都明白。
这乱世啥高官厚禄,万贯家财的,那不都过眼云烟么,眼一闭,不睁,这辈子就过去了,钱在有啥用,人都没了。
心里打定了主意,老魏头把被子一掀开,耽误事儿的金银往一边一扒拉,穿好衣裳就下炕,把王老二拦住了。
倒是没把灰仙儿托梦的事儿全都说了,亲疏有别,还没跟魏振国商量呢,不能啥都秃噜出去。
这事儿就这么放下了,王老二领着王老七和铁蛋也回了自己院子。
可是按下葫芦又起了瓢,当天下午,范特西又来了。
现在合发屯那边也起了围子,鬼子把附近几个村屯都聚到了一起,不允许百姓进山,打算把山林彻底围死了,哪怕范特西是屯长,出来一趟也不容易。
出来不容易,那来指定是有事儿,这都是过命的交情,谁也不跟谁藏着掖着,进了屋儿,就把事儿说了。
范特西来是心里没底,土龙山镇附近最近闹白仙儿,他家里出了点事儿,他来是找王老二给他拿拿主意的。
合发屯一下涌进来不少外来户,谁也不知道哪家是鬼子的眼线,范特西是能多低调就多低调。
可再低调,屯子里有个大事小情的,还得他出面儿。
近些日子,到了天黑,指不定谁家,屋里的人都躺下了,刚要睡着就听见窗户外面一阵儿“咳咳”的咳嗽声,就跟那多长时间不登录的QQ,忽然想起来密码似的。
都咳嗽差不多了,外面就有一老一少俩人唠嗑。
“爷,你瞅这家人家咋样?”
“大孙子,我瞅着他家人家挺好的。”
“爷,那要不咱问问呢?”
“问问吧,挺好一家人,要都死了就白瞎了。”
那时候山里人家绝大部分人连字儿都不会写,老实巴交的,听外面这么唠嗑,一个个都快吓死了,谁也不敢吱声,只能听着窗户外面爷俩接着唠嗑。
“我老头子在这片山里修炼了可有年头了,从来没伤过谁,没害过谁。
来年这片地方就要出事了,老天爷可要收走不少人,正好我这地仙儿也快到寿了,就想跟你家做个买卖。
我给你们拿点钱儿,拿点药儿,你们拿寿数来换。
甭管咋地,不能一家子都死炕上啊!”
有的人家呢,家里老爷们儿脾气爆,也知道窗户外面是修炼的仙家,那也不能上家里头买人命啊。
要么在屋里扯着脖子骂,有的脾气特别暴躁的,拎着菜刀出来要拼命。
可不管是屋里骂的,还是拎菜刀出来拼命的,屋里这动静一响起来,外面就消停了,那爷俩也不说话了,出来一看,人家走了。
人家也不强求,东一家、西一家,到晚上就来,你骂他,他就再也不来了。
还真有人家害怕的,有的老人岁数大了,就寻思反正也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儿,干脆就不活着了,拿自己的命给儿孙换一条活路,还真偷摸答应换了。
这一换,早起的时候,人在炕上都硬了,倒是没遭啥罪,死的时候挺安详,脸上带着笑模样。
再看窗台上,或多或少的都留了点钱儿,还留了几丸子药,谁也不知道这药是哪来的,咋用,反正就收着呗。
拿钱拿药换寿命的祖孙俩,左一家,右一家,一到晚上就挨家窗户根儿底下唠嗑,说来说去就这几句车轱辘话。
溜达溜达这一天就来到了老范家,范家老三还小,跟范特西两口子一个屋里睡,范特西两口子都躺下了,窗户根儿底下,那爷俩儿又唠上了,开头先咳嗽,然后还是那句。
“爷啊,你瞅这家人家咋样?”
“这家人家可不得了,主家三代心眼儿好,耕读传家朋友多,积德行善有财宝!”
这爷俩刚咳嗽那会儿,范特西两口子就醒了,陈牡丹有点害怕,一只手搂着老三范虎剩,另一只手牵着范特西的左手。
范特西这几年跟王老二关系好,这种事儿也听了不老少,一只手牵着媳妇儿的手,另一只手把枕头底下的手枪就掏出来了。
竖着耳朵听外面那爷俩唠嗑,这一听,人家给他一顿夸,心里还挺美,关键是还能押上韵,话说的跟打快板儿似的,好听,爱听!
可再往下听,话就不那么好听了。
那爷俩接着唠嗑儿,孙子继续问。
“那来年他家还能遭灾不?”
“那指定是躲不过去,积德行善也得到下面跟阎王爷算账去。”
“爷,他家人家挺好的,要不咱帮帮他家吧。”
“行,我看他家老三命儿是真挺好的,要是能匀我二十年,咱们爷俩说啥也得帮他家把这个坎儿迈过去!”
当爹妈的,有几个能对儿女狠的下心的,何况老范家这么仁义的人家,这仨孩子不说都是一碗水端平吧,那也是个个都当眼珠子看待。
窗户外面也不知道哪来的山精野怪,张嘴就要这么小的孩子二十年的命,那范特西能干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