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西市南门,姬澄不便入内,只得在马车上目送雪存离开。
雪存和灵鹭在车里系好面纱,由南向北,一路穿过蜂屯蚁聚似的人群,到白玉楼前停下。
白玉楼无故不接待外人,雪存向守卫直言要见姜约。守卫虽不认识她,却观她衣着华丽仪态雍容,不敢懈怠,忙入楼禀报。
过了好一会儿,才见赫莲古丽的身影款款下了楼,她一见雪存,惊得语无伦次,没了往日的热情奔放,只敢循规蹈矩在前领路。
雪存方迈进主楼,就听见姜约醉醺醺的嘟囔声:“都说了我这段时日不见客,管她是什么人,快打发她回去。”说完,不忘打了个酒嗝。
“姜兄连我也不见?”雪存掐着元慕白的声线开口,缓缓取下耳后挂夹,冲榻上半躺的人莞尔一笑,用回本音,“姜会首,喝酒消愁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再听到这声线,恍若隔世。姜约一个激灵,手忙脚乱穿好衣服,匆匆趿着鞋,跑到雪存跟前儿。
他惊喜欲狂,抬手便想像从前那般与她勾肩搭背,双手却最终无措地收了回来。姜约明白,眼前的美人,不是元慕白了。
“姑娘可便告知在下姓名。”姜约细细将她看了一遍,她虽穿的是件旧衣,但一看工艺用料便知贵不可言,“若是不便,在下也绝不强求。”
雪存反没他东扭西捏,她淡淡地说:“镇国公府,高雪存。”
姜约瞪大了双眼:“就是那位、那位……”
雪存点头:“是,我臭名远扬,姜郎君如何不识。”一面说着,一面主动落座,轻车熟路地给自己倒了碗茶。
姜约亦是在对座坐下,又是说茶水早冷了,叫赫莲古丽去煮锅新的来,又是连连摇头,笑着对雪存道:
“元——高姑娘又何必妄自菲薄呢?依我看,你是个极好的人,又有一番天大的本事,庸男俗女如何能与你相提并论。”
雪存低头苦笑,悄声说:“是有天大的本事,否则怎会牵涉进东宫一案。”
姜约深知此事不可再妄议,就没接话,可见她笑容苦涩勉强,心也不由跟着揪了揪。
她平安便好,平安便好。原以为此生都见不到元慕白了,更是见不到她,谁知才过两天,她就主动登门探望。
雪存道:“听说‘元慕白’已落网,今日午时就已斩首示众,尸身都被拖出了法场。我正是因此事前来,姜兄,你们被吓坏了吧?”
姜约不置可否:“今儿一大早,我们就担惊受怕地赶去法场等着了。待那头罩黑布的囚犯被拖下行刑车,我一看便知,绝不是你。可赫莲古丽和穆得突那不信,一个非要哭哭啼啼回了白玉楼,一个非要悄悄跟着去乱葬岗。”
雪存:“难为你们,都这种时候了还不怕惹祸上身,心里要念着我,你们在大理寺受苦了。”
“受苦?”姜约摇头,“那倒没有,我们一开始听说,是那玉面阎罗裴绍亲自来审,吓坏了。可他却一反常态,只例行问了我们,元慕白是何时何地生人、身形相貌如何、洛阳旧宅何处、长安现居何处,家中有几口人。”
雪存好奇道:“那你们是怎么说的?”
姜约轻笑:“怎么说?我们既知你是女儿身,谅那裴绍把长安洛阳颠来倒去地翻,也翻不出个结果,便如实相告了。他见我们三人口供一致,商会众人亦是实话实说,没多加为难,放我们走了。”
他不禁笑得更欢了些:“我从前还真当你有五旬老母和小妹要照顾。”
他说话向来有趣,雪存闻言,方才所受的惊吓总算被冲淡了些,跟着他小心笑了起来。
姜约一个劲噗嗤噗嗤地笑:
“我从前还想,虽从未见过元兄的小妹,可元兄一表人才,小妹必也是倾国之姿。待小妹长大,我定是要上门提亲,好做你妹夫的。”
他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不然你以为,我为何迟迟不成亲……”
雪存挑了挑眉:“姜兄的愿望怕是要落空了。”
姜约认真看着她的面容,忽止了笑,好看的眉眼只一味静静注视着她,满心满眼都是她。
他这样的目光,让雪存陌生,却又让她觉得熟悉,竟将她盯得不自在起来。
见她羞怯,姜约收回目光,尴尬地咳了咳:“姑娘金贵,以后白玉楼这种地方,莫要再冒冒失失地闯了。”
这话说的颇有逐客之意,雪存恐他得知自己真实身份,要生了嫌隙,忙解释道:“姜兄误会了,我来,一是为看望你和古丽姐姐,好叫你们放心,二是为交代你正事。”
话说刚到此时,赫莲古丽也端着新鲜煮好的茶水入内。
见雪存话语中提到了她,她放了茶汤,迟迟不肯走,非要再三确定,眼前之人就是当日的美人才作罢。
当日她被那姬霸王带走,几人出了大理寺,迟迟放心不下,恐她受辱。
雪存郑重其事向她道谢:“古丽姐姐,多谢你那日仗义之举。救命之恩,雪存没齿难忘。今后你若遇到了什么事,请记着去找故忠武将军的女儿,我定倾力相助。”
赫莲古丽近日吓得夜不能寐,直至方才见了她,才彻底安心。
无论元慕白是男是女,是何等身份,她永远不会忘记当初沦为亡国奴时,听说是元慕白大手一挥,将她从囚车里赎回了白玉楼,她才避免如同乡胡女一般沦落风尘的命。
“元、姑娘何必同奴家客气。”赫莲古丽抬手抹泪,“同为女子,奴家岂不知女子在这世上的难处。”
她懂事地为二人添了茶,默默退下,不耽误他们谈正事。
雪存这才道:“姜兄,元慕白虽已身死,可他留下的产业却是大块肥肉,无数双眼睛都盯着,只待撕咬呢。生意场上,我信不过旁人,唯独最信你,我要将元氏的产业交由你接管,你代元慕白养活数以千计的老人,你可愿意?”
姜约震惊道:“高姑娘,你……你当真,就这么舍了?那可是你不眠不休,无数个日夜堆出来的心血。”
雪存道:“元慕白都死了,我还敢继续做生意不成。姜兄,你不必与我客气,即便不看我的颜面,也要看那些花农、匠人的颜面。他们好不容易跟着元氏过了几年好日子,元慕白一倒,他们被迫流落,届时各大富商又要趁机压工钱。”
“我知你们姜家也一向善待农人匠人,同样的行当,去别家只能拿一吊工钱,在你们姜家能拿三吊,姜氏比元氏有过之而无不及。算我恳求你,你接过我的产业,多赚一份钱,多养一群人,算上他们身后家人,有万人之众,我实在不忍心抛下。”
姜约惆怅:“我并非不想帮你,只是姜家是茶商,从未经手过花商行当,两家做的生意本风马牛不相及。若我贸贸然接手,反将生意做砸了、招牌做砸了,该如何是好。”
雪存道:“这个你不必担心,洛阳那边,多的是你能用的人,多的是你能请教的长辈,只要我示意一番,他们只会认你这一个新主。且我早已将这几年经商心得,事无巨细,一应编绘成册。小到什么花该用什么土、该浇什么肥,大到花露花膏该如何调制、如何掌控火候,商队要如何调度,什么季节走哪条路入关,全记录在册。”
“姜兄,你聪颖绝伦,只要你勤恳些,多翻一番我编绘的册子,多向老人们请教一二,我不愁你做不好花商。再不济,你若真遇到百思不得其解的难关,便和古丽姐姐一般,找忠武将军的女儿,无论风雨,我定会赴约。”
她字字有据,句句有理,且是拿出了十万分的诚意,姜约一拍脑门,当即应了。
雪存又道:“商会亦不能群龙无首,元慕白死得仓促,未及时指定继任会首之人。真到两大商会议事时,你大胆放心地去争一争,我会用最后的势力,替你暗中打点,决不允许任何人觊觎你的位置。”
姜约听她这话,简直动容得快落泪了,连连道谢,受宠若惊:“高姑娘,你怎的这么好……”
雪存也同他开玩笑道:“我又不是今日才这么好,说得好像你就不认识了我一样。何况当年我做生意的时候,你是我第一个结识之人,也是第一个带我赚到万两黄金之人,我还想问,如何你愿待我这么好。”
姜约笑了笑,鼓足勇气,终于以故作轻松的口吻,同她道尽真心话:
“从前有段时间,我一直怀疑你是不是女子,可我始终没有证据,后来总算打消这个念头。”
“男儿身也好,女儿身也罢,皆不妨碍元慕白是那风流蕴藉,才德卓绝的经商奇才。可我亦暗自遗憾,怎么我的元兄,生得如此好模样,偏偏就不是个姑娘家。若是个姑娘,我必以整个姜家作为聘礼,只求佳人一笑。”
“我……我一度因着你的缘故,甚至怀疑自己是断袖,可那些俊美少年凑到我跟前,我又根本没有感觉。是以这两年,为消解心中这份无解之情,我才处处留芳,形骸放浪。”
“每每当我将心中那抹情义抚平,可每每一见你,一颦一笑,我又心动不已。我只当我是个怪人,古来龙阳之好不足为奇,当今亦有无数人男女通吃,喜欢男子,又有何不可大大方方承认。可直到真正发现,我的元兄是个姑娘,我却……”
剩下的话,他无奈摇了摇头,再也没说,只小心望向雪存,一双眼中竟泛起雾意。
雪存心底也百般不是滋味,士农工商,天堑之别,中间鸿沟非一日可跨。
从前她可以与姜约称兄道弟,可往后若是再见,姜约就要恭恭敬敬向她行礼,只因为她天生出身比他尊贵。
可是家世差距再天差地别,又如何能挡住真心。她高雪存只在平民百姓面前尊贵,不也仍被皇权世家视如草芥玩物。
二人皆不再言,良久,才听姜约吸了吸气,强压哭腔,率先起身:
“时候不早了,白玉楼绝非姑娘可久留之地,小人愿送姑娘出楼。”
雪存喝完茶,兴许是此生在白玉楼中最后一口,才缓缓起身,重新戴上面纱,随姜约外出。
岂料二人方到正门,迎面遇上乱葬岗归来的穆得突那。
他见丢进乱葬岗的是具男尸,就知不过是朝廷障眼法,便匆匆忙忙寻回白玉楼。不想能在这里碰见雪存,即便她戴了面纱,亦将她一眼认出。
雪存颔首:“穆公子,当日恩情,尚未言谢,谁知竟这么巧能碰见你。耽误了你回西域的日程,实在对不住。”
穆得突那似笑非笑,丝毫不掩目光中惊艳之情:“这位姑娘可想好了,如何向我赔罪?”
雪存道:“您请说,就算是天上的星星,我也给您摘下来。”
他倏忽上前,缀满各色宝石的双手握住雪存的手,眨了眨眼:“嫁给我。”
胡人一向火辣奔放,雪存和姜约双双一愣,见他半开玩笑半认真道:
“你们中原人待女子太过薄情,不如随我回西域,中原有的东西,西域也有;西域有的东西,中原却没有。你在西域可以大大方方经商,西域有沙海,有胡杨林,有骆驼队,有数不清的修行高僧,有各国形形色色之人。你若不喜欢西域,不喜欢循规蹈矩的生活,我们就一起去波斯,一起去万里之外的大秦做生意。那里的海宛若翡翠,那里的人亦是黑发黑眸,你随我,可见世间诸佛众生之相。”
姜约见他说得头头是道,没好气拍开他的手:“你可别痴心妄想了,她是你我都高攀不起的姑娘。”
穆得突那这才哈哈大笑:“啧啧,姜兄,看你吓的。”
他含情脉脉注视雪存:“赔罪?你从未亏欠过我,我如何要你赔罪了。只是有一件事,我却不得不与你说。”
雪存点头:“你说。”
穆得突那依依不舍:“如果可以,我想有朝一日在西域见到你。好巧不巧,我身上带了西域的甜杏干,传说吃过甜杏干的姑娘,早晚有一天会迈进我们西域的沙海。”
他解下腰间挂包,递给雪存:“不必还我。”
雪存接过,打开,里头用油纸干干净净包裹着果香扑鼻的杏干。
她虽不喜食甜食,可分别之际,山远水长,人世茫茫,有的人今生缘分便注定浅显,一分开,兴许一生都无法再相见。
她果断当着二人的面,指尖夹着杏干探进面纱,朝口中塞了进去。
穆得突那心满意足,轻俯腰身,朝她额头落下一吻:“有缘再会。”
姜约恨不能是个西域人,酸溜溜地别开目光,心想还是你们西域男人胆子大。
……
雪存主仆出了白玉楼,回到南门马车处,不想姬澄仍坐在马车里。
他竟是在这里等了她足足两个时辰。
雪存惊道:“侍郎,您何必如此,快些回家吧。”
姬澄面上只略带疲色,完全不恼她在西市耽误时间太长。他不由分说道:“我要亲自送你到家,才好安心。”
“存儿。”他抬起眼睫,暗处一双眼睛,比晴日的湖面还亮,“我不忍你被国公府为难。”
雪存心说国公府未必会为难我,但你娘一定会,却也知拗他不过,默许他随行了。
一入秋冬季,白日渐短,黑夜渐长,暮鼓声响起的时候,天色已大黑了。
回到国公府角门,雪存辞了姬澄,拾阶而上,姬澄却跳下马车跟了上去。
她立于阶上,他站在阶下,她这才高出他一个脑袋。
暮鼓声吵闹,夜风喧嚣,借着灯笼微弱的光,她只能朦朦胧胧看见他温柔出尘绝世好模样,其实听不大清他絮絮叨叨说了些什么,直至最后真正分别,她才听清他说的“等我”二字。
等他?等他做什么。
雪存没放在心上,一回头一转身,见院门后有个身影一惊一乍跑开。定睛一看原是江媪,雪存倒也不惧,随她告去吧,她也只有这点能耐。
回到浣花堂,元有容早早都洗漱好了,她极其畏寒,一到秋冬她便睡得极早。
见雪存去时穿的白裙,归时穿的红裙,元有容不放心:“今日怎的去了一天,你姬叔叔家宴请了很多人?梵婢,你的衣服又是怎么一回事。”
雪存早想好说辞:“娘放心,就我一人,且我又去画坊待了半日才回来。至于我的衣服,先儿那一身,不慎染了葡萄酒,只得临时换了。”
元有容笑了笑:“你穿公主旧衣,定是阿澄那孩子出的主意吧。”
雪存怔住:“娘竟然看出来了。”
元有容没答,方才甫一见雪存回来,就知她今日又没少累着,好好一双美目,都累出三层眼皮了,不知她又遇到了什么糟心事。
“好孩子。”元有容忧心忡忡,坐到雪存身侧,将雪存抱进怀中,“你长大了,很多事不便与我说,我都明白。可如今朝局动荡,你这么乖巧,我真怕你被有心之人利用,出了什么闪失。”
“再过五日就是你十七岁的生辰,我只希望你能好生待在家中,让我陪你过一回。”
一闻到娘亲身上安心的香味,雪存无比委屈,几要落泪,娇娇糯糯地应了声是。
晚间睡前,雪存对镜梳发,思及今日发生的诸事,喟然长叹。
灵鹭和云狐端来安神茶,催她快些睡觉才好。
雪存却垂下眼皮,苦笑着将今日姬家祠堂一事告知她二人。二人大惊,纷纷劝说她莫要多心,分明是姬湛自己混蛋,雪存却不这么想:
“虽说他挨打的缘故,我只占了小部分因果,可他到底是世叔的儿子,今日又是我眼睁睁看着他被打。如今他生死不定,我虽讨厌他,可、可我一想到此事若是叫娘知道,娘必定也过意不去。”
“世叔才舍命保了我,无论如何,明天我都要再去一趟姬家,总比毫无表示的强,我更怕我若一味装死,公主反更厌憎我。你们明早记得和我一起,装点些千金难求的药材,再装上些生肌祛疤的膏药,姬家是不能不去的。”
灵鹭欲哭无泪:“小娘子,你就让郎君去吧,你一去姬家就准没好事,他们一家子都有病。”
雪存否决:“兰摧还要念书呢,我不能耽误了他。放心,公主不敢拿我怎么样的,我有把柄在她儿子手里,她儿子又何尝没有把柄在我手里?她知道,若真将我欺辱狠了,我来个鱼死网破,去告发姬湛做的那些事,她只怕也得掉脑袋。”
她态度坚定,认定了的事便一定会做,谁也拿她无法,灵鹭和云狐只能乖乖点头。
二人服侍她用完安神茶,便一齐在外间睡下了,只等她起夜时吩咐。
雪存孤零零地躺在床上,越想白玉楼之事,眼泪越是如断了线的珠子一刻不停。
她终于不必再做元慕白了,自从经商以来,两个身份随时切换,如何不叫她身心俱疲。
可她一想到姜约之言、穆得突那之约,仍忍不住伤怀一番。从前再要好的旧友,皆要因她这层所谓贵女身份渐行渐远,这人世间的规矩怎就如此荒唐呢?
就着酸咸无尽的眼泪,雪存迷迷糊糊睡下。次日睁眼醒来,双眼果然肿胀得难看,脂粉也盖不住。
再难看也得去姬家。
光是要穿什么样式的衣服,雪存就想了许久。穿得太艳似不适合探望病人,可穿得太素,又怕公主觉得她存心咒姬湛。
思来想去,雪存最后穿了件无功无过的月白色齐腰裙,外头简简单单搭了件薄狐裘披风,带上灵鹭和云狐,直言自己去姬家回礼,国公府竟也放行了。
这就叫人倍感稀奇。
雪存思来想去,兴许国公府也不愿放下姬家这层关系,姬家如今如日中天,却一向因瞧不起庸人,鲜少给国公府脸色。
有她这么个特殊的人在,频繁与姬家来往走动,兴许于国公府有益。
姬家人没想到,雪存今日竟有勇气登门。
姬湛实在伤得太重,在他睁眼前,不可能抬回公主府医治。
公主一颗心都挂在他身上了,即便再恨姬明,也得先暂住在姬家,好亲自照料儿子。
公主住进她原先在姬家的住处,姬湛也被连人带春凳,抬进了姬家一直留给他的院子。
如此关头,姬家也不敢叫他被打之事流露,封嘴的事姬澄早处理得十万周齐。
但凡有一丝风吹草动,皆有可能引起皇帝怀疑,甚至要待新君登基那日,姬家才能真正踏实。
是故姬家只对外说他本就为刺客重伤,回家探望父兄时,又不慎落水,险些溺死。二者叠加,可不就要闭门养病好几个月,不得见人。
公主正坐在姬湛房中,亲自守着炉子为他煎药。
一听说雪存登门,她气得猛扇炉火,险些将姬湛的药煎糊。
如今,她还能拿那小丫头怎么办呢?杀了,她两个儿子都要翻脸;不杀,指不定接下来害死的就是姬澄。
公主秉性强势,光是一想到,能害姬湛身死之人竟是雪存,长安美人无数,偏偏是她……
她迅速擦干眼泪,恢复面无表情状。
昨日众人散去后,她迟迟冷静不下来,姬明找她说正事,她恨不能一剑刺穿姬明。
直到姬明说,远可追溯到从前两王之争,近可根究到太子造反,皆离不开姬湛的手笔。
“你所言当真?敢不敢发毒誓。”公主后怕不已,总算能冷静下来,“姬明,你别想着以此计骗我,就能让我留你一命。”
姬明跪下:“臣说的,公主自然不信,可若是褚厌说的呢?公主敢不敢信?”
褚厌和谈珩是她亲自给姬湛挑的侍从,姬湛信任他二人,更胜过生身父母,她如何敢不信。
公主浑身一僵,跌在坐榻上:“叫他过来。”
褚厌慢慢吞吞进了房间,将姬湛是如何认定宣王李澹,如何以大大小小之事,制造太子沂王争端;如何陷害黄昱,让黄昱一代良相贤臣滚回老家;又在太子外出治水时,频繁想对太子下毒手;甚至不惜让李澹服毒栽赃兄长,又让安插在东宫的细作幕僚,明里暗里煽动太子造反……
事无大小,倾数说出。
公主听得魂不附体,浑身颤抖,还是姬澄懂事地搬来火炉,她忙凑近取暖,才不至于骤然晕死过去。
她的宝贝儿子,她眼中不过是有点读书天分,却一心游戏人间的纨绔小子,竟有如此手段,如此野心。
她养了姬湛二十年,如今才知道,这小混蛋干了无数件会让她脑袋搬家的事。
姬明还是打轻了,若是她来,要打两百鞭。
公主让褚厌有多远滚多远,又问姬明:“褚厌一向唯二郎独尊,你是怎么撬开他的嘴的。”
姬明颇为无奈:“他和谈珩嘴都严实得很,若以寻常之法审问,根本问不出这诸多事。可他二人自幼一起习武,又自幼一起侍奉阿麟,情同兄弟。褚厌到底更心软些,我便叫人当着他的面,只对谈珩动手,没两下他就全部招了。”
公主头痛欲死:“这群、这群孽畜,你就该连着他二人一起打死!”
姬明忙认错:“臣明日便吩咐下去。”
公主又气得滚泪:“我怎么就……怎么就……夫君,是不是因我前半生骄横跋扈,目中无人,协助陛下弑父弑兄,才叫阿麟成了我的报应。”
姬明没急着哄人,反顶着张遍布指痕的肿脸,小心问道:“公主不生臣的气了?”
公主垂泪摇头:“早知当年,我就不该同你赌气,也让你得以教养二郎。否则,他如今怎会是这样的性子。是他命中该有这一劫,只是我没想到,最后竟是你将他打个半死。”
姬明胆子遂大了起来:“公主亦不会因此事,迁怒雪存了?”
公主立马冷了脸:“哼,她?她若敢再出现在本宫面前,本宫便叫皇兄下旨,叫她嫁给那病病歪歪的杜四郎。”
今日,雪存可不就出现在她面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