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城外,大顺御营,崇祯十七年六月二十九日。
御营大帐内。
李自成坐在上首,一身赭黄袍,腰间佩剑。
帐内,一班大将,分坐两旁。
刘宗敏、宋献策、牛金星、顾君恩、田见秀、李过、高一功、刘芳亮、袁宗第、郝摇旗。
一个个,甲胄在身,面色凝重。
帐外,号角声隐隐传来。
大军,已经在潼关城外,扎下营盘。
八十万大军连绵数十里。
当然,现在的大军并没有全部抵达,还有不少在路上陆陆续续。
这些人里面,不少都是老弱家眷。
李自成把三省兵力几乎抽空,自己大后方也顾不上,自然将士家眷也要携带。
打入陕西后,就等于是一次迁徙。
“诸位,都说说,这潼关该怎么打。”
上首,李自成开口问道。
摆在中间的,是一块巨大的舆图。
舆图上,潼关城,南倚秦岭,北临黄河。
中间,一条窄道,直通东门金陡。
六座城门,外加南北水关。
“陛下。”刘宗敏第一个站起来:“这潼关虽说有险可守,但咱们数十万精锐,直接强攻便是。”
“臣请为先锋,五日之内,必破潼关。”
刘宗敏还是有底气的,在山海关之所以输,是因为满清的乱入。
若是没有满清,山海关早就守不住了。
现在潼关可没有援军,五天的时间,刘宗敏这都已经是自己保守估计。
在他的想法里,强攻三天左右,就能拿下潼关了。
李自成没表态。
对于刘宗敏的说法不置可否。
并不是怀疑刘宗敏拿不下,可那样的代价太大了,等于是把全部精锐都拿去攻城。
要是这样的话,即便攻破了潼关,但自己也损失惨重。
为了一个潼关,搞得元气大伤,在李自成看来不太值得。
要知道北京城还有满清,南边还有朝廷,西边还有个张献忠呢。
“宋先生,你怎么看?”
这次李自成就没去问其他人了,直接问宋献策。
宋献策也不含糊,显然心里早就有了想法,拱手道:“陛下,臣以为,不可太过强攻。”
刘宗敏眼睛一瞪:“不强攻,你说怎么打。”
之前山海关的耻辱,刘宗敏想在潼关洗刷,对宋献策的提议有些不满。
宋献策没理他,继续道:“潼关天险,东门有瓮城三层。”
“外郭门、瓮城、主城门,层层设防。”
“硬冲的话,伤亡太大。”
“而且,黄巷坂狭谷,每次最多展开两三万人。”
“咱们二十万大军,根本铺不开。”
“只能一波一波上,被守军各个击破。”
刘宗敏闻言,冷哼一声:“攻城哪有怕伤亡的。”
李自成不满的看了眼刘宗,随后问道:“还请先生教我。”
宋献策沉吟片刻:“臣有三策。”
“第一,正面佯攻东门,东门不可不攻,不攻则守军必然察觉不对,当攻之以牵制守军主力。”
“第二,东门佯攻,实则挖地道,挖到城墙下方,以火药炸塌城墙。”
“第三,东门大战,必然吸引守军心神,于此同时,派遣足够精锐,翻秦岭,偷袭禁沟,攻击上南门、下南门。”
“如此三管齐下,让孙传庭顾此失彼。”
“潼关城内本就守军有限,他们没有这么多的兵力,把所有地方都守着,我大军兵力充足,不消半月,便能拿下潼关。”
宋献策说完,在场众人纷纷点头。
近期的状况,让宋献策的地位再次有了一定的攀升。
牛金星眼里有些不满,他感觉自己丞相的地位,已经受到了威胁。
明明自己才是文官之首,可任何建议,不管是陛下还是其他人,都太过听从宋献策的了。
好像他的话,就跟圣旨一样。
略微思索,牛金星就明白,自己也该开口了。
按照以前的性子,不应该提什么建议,可现在再不说,威望都没了。
于是拱手道:“陛下,宋先生的策略固然不错,但臣觉得还有一些可以补充的。”
李自成道:“丞相请说。”
牛金星讲述道:“如今我大军,乃是集合三省之地,尽数精锐,大量家眷,其中最大的问题,在于粮草不济。”
“山西,河南,山东的粮草几乎已经被抽空了,现在看似源源不断的运来,可路上的消耗也非常之大。”
“臣已经估算过,以如今的粮草情况,我大军最多能撑两月,一月之内,要是拿不下通关,就只能是退兵。”
“是以这一仗,不能拖则,不能围困,必须要速战速决,越快拿下潼关越好,”
李自成点点头,其他人也认可这个说法。
粮草撑两月,但攻城只能是一个月内。
否则粮草都吃光了,到时候退兵都没粮草了,不需要别人打,自己就得完蛋。
留足一月的粮草,不仅是为了大军的退路,也是为了安抚人心。
看到大家同意自己的说法,牛金星很满意,继续道:“因此,宋先生先前说佯攻,臣是不同意的。”
“潼关东门本就能上阵的不多,佯攻完全没有必要。”
“臣以为,偷袭禁沟是一方面,但东门也要强攻才是。”
“如今局势,要的便是以最快速度拿下潼关,一是能展现我大顺天威,二是后有满清虎视眈眈,前有明廷随时支援。”
“去年明廷太子,愿以十倍市价供给陕西粮食,现在我大军倾巢而出,明廷必然知晓,说不定此刻,派出的援军,已经到了路上。”
“是以,时不待我,当全线强攻为是。”
牛金星不是没能力,否则也做不上丞相的位置,只是更多时候,牛金星都会权衡利弊,精力主要是放在夺权这块。
这话说完,就连宋献策都道:“丞相说得在理。”
“陛下,”顾君恩也站起来,拱手道,“臣附议。”
“速战速决,方能击碎满清的觊觎,让明廷援军半路上不知所措。”
“然强攻,不等于硬拼。”
“潼关守军不过数万,要守数门,因此布置在东门守军,绝不会超过两万之数。”
“我军攻打东门,可采用车轮战法,分批上阵,不断强攻,令守军疲惫不堪。”
“以臣估算,每日可三波攻城,上午,午间,下午,哪怕是晚间,也可行骚扰之事。”
“咱们有数十万大军,潼关不过数万守军,咱们耗得起,他们可耗不起。”
“哪怕每日不过消耗守军两三千人,如此这般七八日功夫,守军也要伤亡大半,加之其他城门,预计不过半月,潼关便已崩溃。”
宋献策,牛金星,顾君恩,大顺三大谋士。
你一言,我一语,就让攻打潼关的状况,变得清晰起来。
李自成也很满意,现在对于攻打潼关,总算有了好的策略。
三人意见虽有所不同,但也是能同时用的。
想到这里,李自成下了决定。
“甚好,宋先生,丞相,顾先生所言,甚合朕意。”
“我大军兵力充足,攻打潼关,当以各路皆行。”
说完,开始下令。
“刘宗敏。”
“臣在。”
“朕命你为先锋大将,领兵两万,攻潼关东门。一日三攻,不可间断。”
刘宗敏有些不开心,感觉兵力有些少了。
但也只能抱歉道:“末将遵命。”
“田见秀。”李自成继续喊道。
“末将在。”
李自成吩咐道:“朕命你为左先锋,领兵两万,待刘宗敏猛攻两日后,你随行补上,持续攻城,不让守军歇息。”
田见秀拱手道:“末将遵命。”
“高一功。”
“末将在。”
李自成吩咐道:“朕命你为右先锋,领兵两万,继田见秀后,继续攻城。”
“末将遵命。”
李自成再次说道:“你等三人,轮番交替,攻城不间断,不可冒进,不可贪功,伺机而行,以消耗为主,注意伤亡。”
三人拱手道:“末将明白。”
李自成微微颔首,而后喊道:“刘芳亮。”
刘芳亮也是大顺老将了。
“末将在。”
李自成沉吟道:“你负责攻城器械打造,保障攻城所需。”
攻城器械也是非常重要的环节,必须要让靠谱的人负责。
刘芳亮性格稳重,是最合适的人选。
“末将遵命。”
对于没能当上先锋一员,刘芳亮也没有怨言。
毕竟不管是刘宗敏,还是田见秀跟高一功,都是战功赫赫。
李自成继续喊道:“袁宗第。”
“末将在。”
李自成沉声道:“地道之事,便就交予你负责了,在攻城之日,掩盖耳目,挖掘地道,不只是炸塌城墙,若可行,亦可挖通城内地道。”
袁宗第沉默寡言,但办事很牢靠,属于是那种在军议上不怎么说话,但打仗时候上沾最多血的将领,换句话说,就是人狠话不多。
“末将遵命。”
就在李自成准备安排下一波的时候。
“陛下,”李过站起来,拱手道,“末将请命,翻越秦岭,偷袭禁沟。”
李自成很满意的点头,这可是自己的侄子。
要知道现在的李自成,并没有儿子,所以李过在李自成心中,类似于嗣子。
不能说是接班人,只是相当于保底。
说起来,李自成的头上,也是绿油油一片。
第一个妻子韩氏因为私通,被李自成处死。
第二个妻子邢氏被高杰拐走了,高杰现在就在对面潼关。
第三个妻子,高桂英是不错的。
原本是打算在北京城称帝后,就开始生子,但没想到北京城没了。
因为太过颠沛流离,而且高桂英自己也率领一支女子军,李自成就想着,等打下陕西,就准备生子了。
“好,你既有想法,朕也成全你。”
“着你领精锐五千,偷袭上南门。”
李过欣喜道:“末将遵命。”
李自成随即吩咐道:“郝摇旗。”
“末将在。”
郝摇旗是大顺大将,悍不畏死,但纪律性极差。
打仗时冲在最前面,不打仗时手下到处惹事。
“你领五千精锐,虽李过一起,攻下南门。”
“末将遵命。”
对于郝摇旗,李自成也是且用且压。
在北京城的时候,其实李自成也知道,郝摇旗一直在暗地里污蔑官绅,实则行‘追赃助饷’之事。
不过李自成还没来得及管教,刘宗敏就败于山海关。
也就没有多大必要去训斥了。
吩咐完后,李自成再次下令。
“明日攻城。”
“臣等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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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潼关城下。
天蒙蒙亮,刘宗敏领着数万兵马,已经列阵在前了。
说是两万大军,那就是两万。
这是不包括民夫青壮在内的。
号称多少万大军,一般是用来唬人的,但不是连自己人都唬。
“将军,弓弩手,火炮,投石机已就位。”
谷可成抱拳道。
这次攻城跟山海关不同,有着足够的后勤,而且潼关是属于对外防御。
那就不是说直接上精锐了。
刘宗敏点头道:“传令,打!”
“得令。”
令下,一排排弓弩手上前,对着城头箭雨抛射。
后边的十多架投石机,巨大的石块装入,对着城头开始投掷。
火炮也被推了出来。
“放!”
轰隆隆一片,十多门大炮直接开炮。
一时间,整个城头都被压住,砖石不断崩落,守军只能躲在垛口后,不敢抬头。
当然,要说能过造成多大的伤亡,那就比较扯淡了。
但这是为了压制,其次就是破坏城墙结构。
砰!!!
突然,一声诈响就在刘宗敏前边不远,给他吓了一跳。
刘宗敏质问道:“怎么回事?”
很快有人来报:“禀将军,是有门火炮炸膛了。”
大顺军的火炮,主要就是缴获明军的。
明军火器质量本来就差,炸膛也不是是稀奇事。
刘宗敏有些烦躁:“明廷真该死,造出的火炮质量如此之差。”
火炮炸膛,附近可是没几个能活的。
不过这也很正常,不管是明军还是大顺,时常会出现这样的事情。
火炮手,那都是抽签上的。
“填壕。”
眼见差不多了,刘宗敏再次下令。
潼关城外有护城河,还有大量的壕沟、拒马、鹿角、尖木。
这些都是需要派遣民夫跟轻兵,成立先锋队,推着土囊、柴草、沙袋,去填平壕沟,拆除障碍。
这段伤亡极高,因为完全暴露在城头守军下。
大部分都是强征的民夫,士兵在后督战,不上就斩。
“快,快。”
“没吃饭吗,赶紧上。”
在士兵的呵斥下,一批批民夫开始上前。
城头守军也不含糊,抛射箭矢,滚木礌石。
火器是不可能用的,珍贵的火药,可不会浪费在这些民夫身上。
民夫背着土袋冲向壕沟。
城头滚石砸下,人当场被砸塌,尸体连土一并填进沟里。
一时间,哀嚎声不断响起。
刘宗敏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
壕沟填平,才能让云梯、冲车抵近城墙。
这种伤亡极大,但也不用在乎,大顺多的是民夫。
死几千人不算什么。
将近个把时辰,看路面差不多了,刘宗敏这才下令。
“上云梯,冲车。”
冲车:带木盾的大车,顶着城头攻击,撞城门或者城墙薄弱处。
云梯:不是简单梯子,底部带轮,靠人力推到墙根,搭在垛口。
数十架云梯被推着撞向墙面。
城头立刻抛下滚木、点燃的油脂。火顺着云梯往下淌,攀爬的士兵惨叫跌落。
第一波大多是炮灰,也就是死营,目的消耗守军的滚木、礌石、火油,试探防守强弱。
这些死营士卒,要么是犯事的,要么就是降卒,都是用来消耗的。
这一波自然是冲不下来的,暂时鸣金收兵,退回阵前。
然而是补充人数,再来第二波。
拉锯反复好几次。
时间到这里,就已经是中午了。
刘宗敏可不会让守军休息。
下令:“攻城。”
这次上的,就是真正的士卒了。
沉重的战鼓轰然炸响,鼓点密集凶狠。
沿着先前死营的道路,士卒奋力向前。
城头上,明军守军千户咬牙嘶吼:“贼军主力上阵!死守垛口!不许后退半步!”
大量云梯被毁,但还是能残存几辆的,后面也源源不断的云梯推来。
一时间,潼关瓮城成为血肉磨坊。
翁城后的主城。
吴甡跟孙传庭正在观看局势。
“如此看来,李自成是想直接强攻啊。”
孙传庭点头道:“李自成的兵太多了,强攻是一方面,恐怕在其他路上也有布置。”
“但凡有一条路被其打通,潼关都危险了。”
吴甡点头道:“那就看他能不能破关了。”
东门厮杀从正午鏖战至未时,整整两个时辰的不间断猛攻,大顺军数次登上城头,又数次被明军拼死击退。
损失比例,自然是攻城方更大。
十个士兵,还没上城头,就得先死四五个,上了城头,没能冲过去,又得死两三个,也就是说,十个士兵,能抵达城墙上厮杀的,只有三个。
打了一天,攻城这边伤亡数千,守军也损失了一两千人。
当然,这里的伤亡,是不包括民夫在内的。
刘宗敏脸都黑了。
“这孙传庭,确实能守。”
这让刘宗敏想起了开封之战,也是如此惨烈。
严格来说,现在的潼关比开封还难打。
晚间。
任继荣道:“将军,这般损失太大了,明日还继续吗?”
想起自己在议事时候的豪言,刘宗敏咬牙道:“明日继续。”
“还得掩护袁宗第挖地道呢。”
另一边。
孙传庭也在清点伤亡,救治伤兵。
不过总体来说,今日的伤亡还是比较接受的。
要是按照第一天的情况,李自成的大军,根本不可能攻下潼关。
这就是潼关的优势了,不管来多少人,等攻城的,就只有这些。
今日连瓮城都没有拿下,对于潼关来说,便是大胜。
吴甡开口道:“李自成必然不会一直如此,肯定会想其他办法。”
“当初李自成围攻开封城,便采用过穴攻的方式。”
孙传庭点头道:“吴阁老放心,我已经命人准备听瓮,组织了青壮随时准备沿城墙挖横沟。”
听瓮是老法子了。
大瓮放在探沟里,人伏在瓮上,地下有挖掘的声音,瓮会共鸣,听得清清楚楚。
有经验的老兵,甚至能听出地道在哪个方向,离城墙还有多远。
就在两人聊穴攻之事时,一个守兵匆匆跑过来。
“督师,东北方向,地面传来动静。”
挖地道这种事情,一般不会是白天,都是趁着夜色才能进行的。
“走,去看看。”孙传庭起身就想去。
吴甡打断道:“你先休息吧,明日守城还需要你指挥,这事我去看着便是。”
这就是吴甡在的好处了,如果只有孙传庭,白天要指挥守城,晚上还要应付,一整天下来都休息不好。
本来就身体不行,这样日夜辛劳,要不了几天就垮了。
“那就拜托吴阁老了。”
孙传庭也没逞强。
吴甡点点头:“好生休息。”
而后起身随着亲兵过去查看。
东北方向的一道探沟里。
一个老兵伏在瓮上,耳朵贴得紧紧的,脸色凝重。
“怎么样?”吴甡问道。
老兵抬起头,低音道:“阁老”,没错,是挖地道的声音。”
“铁锹碰石头,咔咔响。”
“方向在东北偏北。”
吴甡下令:“从城内,往东北方向挖,横挖一道沟,截断他的地道!”
“是。”
数十名青壮,早就准备好了工具,立即动了起来。
在城内沿城墙挖横沟,地道一旦挖通,就暴露在沟里。
同时,准备了十几口大锅,烧着开水。还有几堆柴草,浇上了油,准备灌烟。
吴甡站在沟边,亲自督工。
大顺军的土工挖得很快,这些都是有经验的。
相比开封,潼关更好挖一些。
开封靠近黄河,地下水位高,土质松软,挖地道容易渗水坍塌。
潼关就没这么多事了。
“头儿,快到城墙根了!”一个土工低声道。
领头的土工点点头:“继续挖,挖到城墙根下,就往上挖,挖到地基下面。”
“然后填火药,炸塌城墙。”
土工们加快了速度。
一声脆响。
守军的横沟,挖通了。
沟壁上出现了一个洞。
洞里透出微弱的灯光,还有铁锹挖土的声音。
大顺军的地道被挖通了。
“通了!”守军大喊。
吴甡快步走过来,往洞里一看。
洞里,几个大顺军的土工,正愣在那里,脸上满是惊恐。
“灌水!”吴甡厉声道。
几口大锅的开水,顺着洞口,往里灌。
啊!!!
洞里传来惨叫声。
开水浇在土工身上,皮开肉绽。
“灌烟!”
浇了油的柴草,点燃后塞进洞口。
浓烟顺着地道往下,旁边还有人拿着扇子使劲扇。
洞里的土工被烟熏得喘不过气,惨叫着往回跑。
但是地道很窄,前面的人往后跑,后面的人往前挤,一时间,全部都乱成一团。
不少人被烟熏倒在地道里,再也没爬起来。
烟熏,是真的能把人熏死的。
火灾,其实烧死的不多,很多都是直接被熏没了。
袁宗第听到动静,问道:“怎么回事?”
土工满脸是灰,咳嗽着,话都说不完整:“他……他们……挖了反地道……”
“灌水……灌烟……兄弟们…死了好多……”
袁宗第对此并不意外。
只是没想到潼关竟然早有准备,当初在开封的时候,一开始地道也是挖通的,后来才被反制。
“继续挖,换个方向。”
“传令,同时开挖三条路,我就不信全都能被防住。”
次日,刘宗敏继续猛攻。
巨大的伤亡,让刘宗敏心里都在颤抖。
两万大军,今日打完,至少要掉八千,而城中守军还不到两千。
这比寻常的战损高出太多了。
就算是强攻,正常来说,也不会这么明显。
当然,这里头的主要原因,是因为守军的抵抗意志很强。
吴甡跟孙传庭,早就准备好了足够的粮食。
看似只有五万左右的士卒,但实则城内还有五万百姓。
这些百姓不能守城,但其他各方面的事情都能做。
而士卒的士气,哪怕是持续不断的强攻,也没有滑落。
按照现在的战损比,一换四的比例。
五万守军,能换掉李自成二十万大军。
真要硬啃下潼关,李自成自个也完蛋了。
士卒读书不多,但简单的算数还是懂得。
最主要的是,吴甡的三千从京营来的禁军,这里面可是有不少训导。
大量训导开始对守军进行安抚,告诉他们现在的局势,告诉每一个守城的士卒,他们的胜率有多大。
朝廷的援军,李自成的后背。
毫无疑问,这让守军士气大涨。
其中还有几个训导,在军营讲起了当年,大明立国时期的洪都保卫战。
最开始讲的,是一名姓周的训导,讲武堂快班毕业。
所谓快班是俗称,指的是朱慈烺后来一个月一期的讲武堂。
“两百余年前,太祖爷还没建立大明的时候,当年,也跟咱们现在一样,被几十万大军围攻了。”
士卒们以为是听评说,在大明评书很有名,都不陌生。
便有士卒问道:“周训导,你讲的是哪一仗。”
“洪都保卫战。”
“那个时候,天下大乱,群雄并起,太祖爷占了应天,也就是现在的南京。”
“还有一个叫陈友谅的,占了湖广,兵多将广。”
“洪都,就是现在的南昌,当时陈友谅带了六十万大军,围攻洪都。”
士卒有人笑着说道:“六十万,比外边的李自成还少二十万呢。”
“当时守城的,是太祖爷的侄子,朱文正。”
周训导也不介意,回道:“不错,是比李自成少二十万,可在洪都的守军,只有一万多人。”
士卒们倒吸一口凉气。
一万多人守个城,外边是六十万大军。
这可比现在还危急啊。
士卒们哗然。
“一万多人,守六十万人的围攻?”
“这怎么守?”
周训导笑了笑:“怎么守?就跟咱们一样守呗。”
“洪都城,有八座城门。”
“八座城门,全都在平地上,没有山,没有河。”
“陈友谅的六十万大军,可以同时攻打八座城门。”
“"比咱们潼关,难守多了。”
“咱们潼关,只有东门能打。”
“朱文正呢?八座城门,都得守。”
士卒们有些担忧,有几分感同身受。
有人连忙问道:“守住了吗?”
周训导当即道:“当然是守住了,不仅守住了,还守了八十五天呢。”
士卒们当即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八十五天啊。
他们这才守两天,而且有五万人,当年却只有一万多人。
周训导说道:“我可不是给你们讲评书,这可是太祖爷时期的事迹,弟兄们有读过史书的没,听说过这事没。”
士卒不缺没读过书的,有几个总旗小旗,就开口道。
“我读过,确实是有这么个事。”
“我也读过,感觉比还得劲。”
“这算啥,朱文正厉害,可太祖爷更厉害,小时候还当过乞丐和尚呢,不也打下来咱们现在的大明江山。”
“那可不一样,没听说过吗,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苦其心志,那是老天爷对太祖爷的磨炼。”
“他们都能守住,咱们肯定也能守住,虽然李自成有八十万,可当年朱文正只有一万多人啊,咱们是他的好几倍。”
“这么算下来,就算是一百万大军,咱们也能守住。”
这个时候,都不用周训导引导了,士卒们自发的就聊了起来。
打仗的时候,为什么说士气重要。
这就跟人有信心一样。
很多时候,怕是心头怕,胆子要放大,事能不能成,得看敢不敢。
士兵有了信心,身体都感觉有力气了。
先前李自成的八十万大军,潼关守军怎么说也是惶恐的,谁不怕啊,这么多人,一口一口唾沫都能把潼关城给淹了吧。
早先军里还有荒唐流言,说什么李自成八十万人,一起撒尿,然后跟开封城一样,水淹潼关。
听着是假,但止不住怕啊。
现在周训导这么一说,士兵们一聊,就感觉,八十万大军,好像也没这么厉害了。
咱们五万多守军,来一百万大军都不带怕的。
朱文正守了八十五天。
督师说了,咱们只要守三十天就成。
这算个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