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尘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萧恒湛坐在床沿,怀中抱着面色青灰的少年,衣袍上沾满了血,整个人像是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他的脸色当即就沉了下去,快步上前,伸手探了探陆蕖华的额头和脉搏。
“怎么会伤得这样重?”他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震惊。
“容尘,你的医术一向高超,求你救救她。”
听到萧恒湛用求这个字眼,容尘心口一滞。
他认识萧恒湛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像此刻这样无助。
容尘微微叹息一口气:“还从未见你这般担心过除陆蕖华之外的人。”
“他就是小四。”萧恒湛闭了闭眼,暗哑道。
“什么!”容尘有些不敢相信,他想到陆蕖华的易容术,面色沉了沉,“先把她放下。”
萧恒湛将陆蕖华小心翼翼地放到床上。
容尘只看了一眼那陷入身体的匕首,就知道大事不妙。
他从药箱里取出剪刀,递给萧恒湛:“你把她后背的衣服剪开,我准备止血用的药粉,这匕首陷得太深,一会拔的时候,她会痛苦万分,稍有不慎还会丧命。”
萧恒湛接过剪刀,指尖微顿了一瞬。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层被血浸透的青色衣料一寸一寸地剪开。
衣料与伤口处的血痂粘连在一起,每剪一寸,便有新的血渗出来。
容尘看着面前渗出的血珠,眉头微微皱紧。
这个伤口的位置不浅,可冒出的血却少得反常。
他暗了暗眸子,伸手掀开陆蕖华右臂的衣袖。
烛火照在她苍白的手臂上,几枚银针赫然扎在穴位之间。
容尘稍稍松了口气。
“这是怎么回事?”萧恒湛脸色阴暗,目光死死钉在那几枚银针上,周身瞬间散发出骇人的暴戾,下意识以为是那些害她的人动的手。
“不必担心,这是陆姑娘自己扎的。”容尘连忙解释,“封住血流,不然以这匕首的深入程度,她早已流血致死。”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其中一枚银针的针尾,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
银针封穴,短时间还可以,可这一看就已经有近一个时辰。
待他将银针拔掉,血脉恢复正常流通,血液会猛然冲击伤口,届时情况只会比现在更加凶险。
不过也不能怪陆蕖华。
当时那种情况,银针封穴是最好的选择。
若不用此法,她根本撑不到被人发现。
以萧恒湛现在的神智,还是不要将此事告知他为妙。
不然以他的性子,还不知会做出怎样疯狂的事情。
容尘将这些念头压在心底,面上不显分毫。
他从药箱中取出止血散,动作利落地洒在陆蕖华的伤口上,又抽出一根极细的琴弦,用烈酒擦拭过后,小心翼翼地勾住匕首的护手,开始一点一点地往外拔。
匕首每出来一分,便有暗红色的血从伤口中涌出。
萧恒湛用干净的布巾按住伤口周围,力道不敢太重,又不敢太轻,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陆蕖华在昏迷中被痛醒,身体不受控制地挣扎起来,喉咙里溢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嘤咛。
那声音很轻,落在萧恒湛耳中却比千刀万剐还要刺耳。
“小四别怕,阿兄在这,很快就好了。”他避开银针的位置,牢牢抓着陆蕖华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极哑,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陆蕖华闻着熟悉的松木香,睫毛剧烈地颤了两下,隐忍了许久的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滑落下来。
她艰难地翕动嘴唇,从喉咙里挤出一句破碎的话:“阿兄……我会死吗……”
“你不会。”萧恒湛一字一句,声线沉稳得像是在立一道此生不破的誓言,“阿兄一定会护住你。”
在他们交谈间,容尘已经将匕首彻底拔了出来。
温热的鲜血喷溅到萧恒湛的半边面容上,
他双目赤红,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像极了人们口中惧怕的煞神。
容尘看到这一幕,不由心头一凛。
“幸而动手的人力气不算大,刀没有插入心脉。”容尘快速整理情绪,查验了伤口。
随即将沾满血的匕首搁在一旁的铜盘里。
他深吸一口气,从药箱中取出用火烧红的银针和桑皮线,“接下来我要缝针了,缝针的疼痛要比拔刀疼上数倍,你要牢牢抓紧她。”
话落容尘眼底浮现一丝不忍。
陆蕖华耽搁的时间太长了,已经来不及去熬制麻沸散。
所有的一切,都要她硬生生扛过去。
一个行军多年的大男人,喝了麻沸散被缝针还能疼晕过去,更何况一个自幼娇养的女子。
她能挺过拔刀那一关,已然是极厉害了。
容尘没有再耽搁,将烧红的针刺入陆蕖华后背的皮肤。
针尖入肉的瞬间,陆蕖华整个人猛地弓起,喉咙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那声音穿透了静园的夜色,惊得院中栖在树上的鸟雀扑棱棱地飞起一片。
从皇宫赶来的鸦青刚走到院门口,闻声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攥紧腰间的佩刀,指节泛白,问向一旁的玄影,“姑娘的情况如何了?”
玄影痛苦地闭了闭眼,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姑娘后背被人刺了一刀,眼下生死未卜,容尘大夫正在诊治。”
“什么!”鸦青瞳孔微微收缩,不敢想才两个时辰,姑娘就已到了生死未卜的境地。
他面露为难,不知该不该将消息告知将军。
“你怎么回来了?”玄影看着他担忧的样子,眸子沉了沉,“将军不是派你守在皇宫吗?”
鸦青一脸苦闷,压低声音:“太后娘娘突然来了,还带来了不少大臣和侍卫,给黑甲卫施压,让我们让开,她要进去看望陛下。”
“我问陛下是否让他们进来,可消息传去却始终没回音,应该是不太好,我扛不住太后娘娘的施压,这才偷摸出宫询问将军,可眼下……”
他说到一半,目光越过玄影的肩膀,看向映在窗纸上,萧恒湛紧紧抱着陆蕖华的剪影,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再也说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