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一晚,周远把傅留下的南美卷宗搬到了苏软工作室,一卷旧地图,三页探子回报,一张边角卷了的照片。照片上是座海边小镇,房子刷成蓝白两色,浪打在礁石上,溅起白沫。
傅晚年在南美埋了线。周远把地图铺在白板上,他托人查了三年,圈出三处可疑的咖啡店。三处都在沿海小城,离得不算远。
苏软凑近看,地图上三个红圈,分别标着甲、乙、丙,她开口问:凭什么圈这三家?
探子回报,三家老板娘,年纪都在六十上下,都是早年漂洋过海过来的,来历说不清。周远点着甲城那个圈,这家最可疑——老板娘姓林,单名一个字,说是爹取的,可查无此人。她开店四十年,没嫁,没走,守着那间临海的铺子。
苏软把照片拿起来,对着窗外的灯看,照片里那片海,灰蓝,浪不大,礁石黑。她闭眼,碎片里的木屋浮上来——墙皮脱了,窗框歪着,门外就是这种灰蓝的海。
她睁眼,手指点在地图甲圈上,吐出两个字:甲城。我碎片里那间屋,门外是这种海。灰蓝,不蓝得发亮,像阴天的海。照片里这座镇,对得上。
周远看了她一眼:你拿碎片认地方?
苏软目光扫过乙、丙两个圈,问:这两个呢,不先去?
周远摇头:线索弱。乙城那家,老板娘来历清,本地生本地长,不像流落。丙城那家,早关了,人散了,查无下落。傅当年把甲城排第一,探子回报最详——林咖的来历、开店年头、半夜发呆,都对得上被抽干流落的样子。
苏软点点头,她手指在甲圈上又按了按,那片灰蓝的海,在闭眼里更清楚了。
苏软把照片放回白板:残片记着。第一个宿主的残片落我这儿,她去过的海,我闭眼能认。甲城这海,我见过。
周远没再疑,他把探子回报翻给苏软看:甲城那家店,叫。老板娘林咖,平日话少,客人不多,多是街坊。探子蹲了半个月,没见她提过过去,也没见她有亲人来往。
苏软念着两个字:归岸,名字倒应景,第一个宿主被抽干,残片飘到南美,落她身上,她不记得系统,只记得开家店,等谁归来。
周远说:傅是这么猜的。他说第一个宿主在被抽干前,一直在等系统还她那截。等不到,残片散了,她流落南美,把带进了店名。
苏软把白板上的简笔又贴上去,跟照片并排,两张脸,一个在纸上歪扭,一个在照片里模糊,神气却像一个模子。
她说:就甲城,先去。
周远把地图卷了:成。明下午的机,到甲城转小车,两小时到镇。我南美的人接应,住处订在镇上旅馆,离三条街。
苏软收了手机,忽然正色:南美那边,傅的人,靠不靠得住?
都是傅晚年亲自铺的。周远说,两个驻甲城,一个跑镇上,跟了傅七八年。傅走前把南美这摊交给我,我接了,没换人。他们只认傅的记号,你到了,报二字,他们认。
苏软嗯了声:记号我记着。
还有,周远补,镇上安静,没啥乱子。林咖人缘平,街坊不惹事。你安下心找人,外头有我的人盯着。
苏软把心放了下来,苏软点头,她摸出手机,给沈听雨发了条:我走后,国内舆论你帮我排。摆烂人设照旧,周更别断。
沈听雨回得快:放心。我手里攒了三篇稿,按你节奏发。你人不在,热度不能凉。
苏软又给白若曦发了条:我出趟远门。你那头人设别塌。
白若曦回了个表情,附一句:姐你放心飞,我守着屏幕呢。
苏软把手机放下,忽然想起傅那封黄信——上回她翻皮箱,信里写过海边的屋子,我进去过。墙上有划痕,像在数人。这回甲城的海,跟信里那间屋外的海,一个灰蓝,傅早年就到过南美,见过林咖,还是只见过那间屋?
她把黄信的照片调出来,发给周远:傅信里提过海边屋子,墙体有数人的划痕。你对过没,是不是甲城这片?
周远看了照片,回:对过。傅晚年那趟南美,到过甲城,进了后头那间石屋——镇上人叫它,荒着。他进去过,墙上有旧划痕,他没数清。他写那句,是留给你的线。
苏软把黄信收好,傅的线,一环扣一环,从皮箱到名单,从信到南美,都指向甲城那间。这人,把坑边的路,铺得明明白白,苏软把手机放下,看周远在收拾卷宗。她忽然说:周哥,到了南美,要是林咖真不认,我真不硬逼。傅当年怕把她认炸了,我不是不怕。
周远手停了下:傅怕的,是她残片醒了,身子扛不住。你体内有第一个的残片,你靠近她,残片会躁。那躁动,她身子能感到,不用你开口。
苏软念这四个字:身体记得。我碎片里那句你也会来的,不是吓她,是她早知道,会有人带着她的残片回来。
苏软把冲锋衣拢了拢:到了南美,林咖真要不认,我待几天?
周远说:行程弹性。最短十天,长则半月。她性子慢,你急不得。南美的人会续住,车随时有。你待到残片安了,她身子认了,再走不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软点头:半月就半月,填坑不赶工。
周远把卷宗合上:你比傅想得透。傅当年卡在不敢认,你卡在怎么认得轻。轻一点,她不受伤。
门外忽然响了下,顾言琛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个袋子,落什么东西没?他扫了眼满桌的地图照片。
苏软笑着摆手:没落。周哥把线都铺了。
顾言琛把袋子递给她:南美早晚凉,给你带了件厚的。你那包里就两件薄衫,到了地方冻感冒,谁给你兜底。
苏软接了,翻开是件深灰的冲锋衣,牌子她认得,顾言琛常穿的那家。
她套上比了比,合身,抬眼道:你倒细心。
不是细心,是怕你填坑填到感冒。顾言琛说,还有,到了给我发人还在那句,别漏。
苏软应下:就那一句,忘不了。顾言琛看她穿上那件衣,忽然笑了下:像个去远足的。你这趟,比远足险。
苏软学他上回的语气:险才去。你守顾氏,我找人,分工。
顾言琛没再多说,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唤她:苏软。苏软抬眼,应了他一声:顾言琛这才说:真遇不对,发信号。别学傅一个人扛。
苏软轻轻应了声:知道。顾言琛走了,门带起一阵风,把白板上的简笔吹翘了个角,苏软按回去,看那张脸,明下午的机。她要飞过半个地球,去一座蓝白小镇,找一家叫的店,和一个不记得系统的老太太。
风从窗缝钻进来,苏软把冲锋衣裹紧了点,这趟远路,她认了,她把冲锋衣拉链拉到顶,看窗外夜色。半个地球外,那座蓝白小镇,那家叫的店,那个不记得系统的老太太,正守着灰蓝的海。苏软要把那截残片,焐热了,带过去,还给她,风从窗缝钻进来,凉。可她心里,有团温——是那第四段残片,早早安了,像知道,要回家了。
苏软把卷宗照片收进文件夹,列了张出发清单:冲锋衣、傅的黄信、那页名单、白板简笔的照。末了,她给沈听雨发:我走后,第三篇帖你发,打他们怕什么——别列数字,打堵嘴。
沈听雨回:懂了,热度我守着,你安心找人。
苏软把手机放下,清单齐了,线铺了,人守了,明下午的机,载她飞过半个地球,去一座蓝白小镇,找一家叫的店。
那截残片,在她心口,温着,等回家,顾言琛那头,她不担心——那人气场冷,守得住。她把冲锋衣搭在椅背,想着林咖那张平和的脸,隔着半个地球,两个人,被同一截残片牵着,一个在等,一个在找。
明下午的机,载她去赴这场迟了四十年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