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

    林保国坐在堂屋里,给孙子讲他当年在朝鲜怎么过的年。

    “零下三十几度,雪埋到膝盖。炊事班煮了一锅玉米糊糊,还没分到各人碗里就冻上了。”

    “我们就用刺刀把冻糊糊一块块切下来,揣在怀里暖着吃。”林保国慢慢道。

    林川坐在他旁边,听得认真。

    “爷爷,那年你们连还剩多少人?”林川问。

    林保国看了他一眼:“不算伤员,能拿枪的,十一口人。炊事班长年三十晚上出去找水,没回来。”

    “所以你就别嫌你这一年过得苦。”林保国道,“你能在家里,守着爹妈,有热汤热饭,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年。”

    林川点头道:“爷爷,我不苦。”

    “你的不苦,是比死强点。”林保国看着他道,“你陈爷爷来信了。”

    “陈爷爷来信了?”林川坐直了身子。

    林保国从兜里掏出一个黄皮信封,递给他。

    信很短,字极小。

    “川儿,过年好。药按时吃,功按时练。跑不得,先别跑。骨头没长实,跌一跤又回原样。别学你爷爷逞能。陈道一。”

    林川把信看了两遍,又折好放回信封。

    张翠花端着一大锅饺子进了堂屋,满屋子热气。

    “吃饺子了!川儿,你多吃几个。今年的馅里放了鲜姜,驱寒。”张翠花给每人都盛了满满一碗。

    林川咬了一口,道:“妈,你包的饺子,比部队过年时候包的香。”

    “那还用说?炊事班那帮人,能跟你妈比?”张翠花得意道。

    一家人围着桌子,吃了一顿热热闹闹的年夜饭。

    正月十五,林川在县城医院拍了复查的片子。

    三天后,结果寄回军区总院。

    林川一个人坐在屋里,把康复手册从头翻到尾,又翻回来。

    第二天,他做了一件全家都想不到的事。

    “爸,我要去县里发个电报。”林川道。

    “发什么电报?正月里邮局不一定开门。”林大柱道。

    “我去镇上邮电所,能发。”林川已经穿上了外衣。

    “你一个人去?三十里路呢。”林大柱不放心。

    “我走着去,路上要两个多钟头。没事,正好练练脚。”林川道。

    “胡闹!”张翠花从灶房出来,“正月天冷成啥了,你腰才见好,来回六十里路,你疯了?”

    “妈,我不走多快。慢慢走。今天太阳好,不冷。”林川劝道。

    张翠花看向林大柱。

    林大柱叹了口气:“我陪你去。”

    “爸,不用。我自己能行。”林川语气很坚定,“你们天天围着我转,总得让我自己走一趟远路。陈爷爷不是说了吗,人得自己找劲。”

    林保国从堂屋出来,走到孙子跟前,看了他好一会儿。

    “让他去。”林保国开口了。

    “爹……”张翠花还要说什么。

    “当兵的,连三十里路都不敢走,还当什么兵。”林保国道,“去吧。路上别逞强,天黑了必须回来。”

    “是,爷爷。”林川点头。

    那天,林川走走停停用了三个半小时走到镇上邮电所。

    他给黑鹰大队发了一封电报。

    电文很简短:恢复良好,三月初返部。拟先回贺孟海团报到,从连队训起,恢复体能后归建。林川。

    这封电报是发给赵竞锐的。

    三天后,黑鹰大队炸了锅。

    王野正在训练场上带人练格斗,韩磐跑过来,把电报往他手里一塞。

    “你自己看。”韩磐脸色不太好。

    王野扫了一眼,当场就炸了。

    “什么意思?他不想回黑鹰了?”王野把电报往地上一摔。

    “别在训练场上发疯,跟我来。”韩磐拽着他回了队部。

    路上,王野骂骂咧咧:“还从连队训起?还恢复体能后归建?黑鹰是他家开的啊,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你小声点,让大队长听见。”韩磐道。

    “我就是故意让他听见!林川脑子是不是进水了?咱们黑鹰是啥地方?他倒好,主动往外跑!”王野越说越气。

    韩磐推了他一把:“你冷静点。林川不是那种人。他肯定有他的道理。”

    “有个屁道理!他这明明是躲着咱们!”王野红了眼。

    韩磐不说话了。

    两人进了队部,马东、郑军、顾正阳、陈朝阳他们也在。

    “王野,电报看到了?”马东问。

    “看到了。”王野把电报拍在桌上。

    “这上面说,他三月初返部,先回贺孟海的老团报到,从连队训起。”郑军念了一遍。

    “你们说,他这是不把咱们当兄弟,还是不把黑鹰当家?”王野环顾一圈。

    顾正阳皱着眉道:“我觉得林川不是不想回。他是觉得自己现在跟不上黑鹰的强度,想先在老连队把基础打回来。”

    “那在哪不能打基础?非得回老连队?”王野反问。

    “黑鹰的训练强度,他现在的身体撑不住。”韩磐开口了,“他要是直接回来,跟我们一起练,万一再伤了,你们谁担得起?”

    “就算撑不住,那不还有卫生队?有军医?他回来就非得跟我们一起练?”王野不依不饶。

    韩磐看着他,道:“你还不了解林川?他要是回了黑鹰,就是死,也会跟咱们练满全程。他不想让咱们把他当病号看。”

    王野闻言说不出话了。

    “韩磬说得对。”马东叹了口气,“林川那性子,回来后看见咱们一个个生龙活虎的,他肯定坐不住。老连队训练强度低,他能慢慢来。”

    “那也不能自作主张啊!”王野还是气,“好歹跟我们商量一下!”

    “他跟你商量有用吗?你只会说‘回来吧回来吧,我罩着你’。”郑军道。

    “我那是兄弟情义!”王野瞪眼。

    “你那叫添乱。”郑军回瞪。

    “行了,都别吵了。”韩磐把电报收起来,“等大队长回来,看他说什么。”

    正说着,赵竞锐推门进来了。

    “都围这儿干什么?不训练了?”赵竞锐扫了一眼。

    “大队长,林川的电报……”王野刚开口。

    “我看了。”赵竞锐走到桌前坐下,“林川做得对。”

    王野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