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互为天命 > 12. 买米
    苏七娘过府这日,天阴着。

    春杏引她进了内宅花厅。

    她特意换了身浆洗得发白的干净衣裳,头发梳得服帖,可迈过门槛时,还是顿住了脚——厅里的水磨青砖光得能照见人影,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草鞋,在门槛上蹭了两下,才往里走。

    任天高坐在上首,把她这点小动作看在眼里。

    "坐。"

    苏七娘不坐,先规规矩矩福了一礼:"奴家苏七娘,见过小姐。"

    "坐吧,我这儿不兴这些。"

    苏七娘这才在绣墩边沿上,坐了半个屁股。

    任天高开门见山:"请你不为别的。河滩上的沟渠、筒车,往后的木料、铁件不少;县衙的粮,也要从外头往回运。这些进出的货,总得有艘船常来常往。你的船,我雇了。"

    苏七娘一怔:"常年?"

    "常年。工钱按月结,不短你一文。"任天高道,"只有一条——船是你的,货在船上,你得看顾好。"

    苏七娘眼睛先是一亮,随即又沉下去,低头道:"小姐信得过奴家就好。只是奴家有句丑话说在前头:奴家这条船小,跑不得远水,近处乌镇、震泽、同里几个码头,还使得。"

    "够了。"任天高把一张单子推过去,"头一批要采买的物事,正巧都在乌镇。"

    苏七娘接了单子,眼睛却没往那些物事上看,先在两行地名上停了一停。

    "小姐要往乌镇买这个?"

    "嗯。"

    苏七娘沉默了一下。

    "乌镇的粮行、木行,是比别处齐整。"她斟酌着字眼,"可那地方的生意……水深。"

    任天高抬了抬眼:"怎么个深法?"

    "奴家也说不上来。"苏七娘道,"奴家只晓得,那边的行商,惯会做两样货——看样的是一样,出手的是另一样。看货的人老实,签契的人精明,等货到了手,才晓得是谁糊弄了谁。"

    任天高听着,指尖在茶盖上轻轻一划。

    这话,她听进去了半句。

    她从前管采买,那些送货上门的手段见得多——以次充好、缺斤短两,无非就是这几招。只要验货这一关把死、契上写清,还能出什么岔子?

    "知道了。"她说,"往后,你和赵虎对接。"

    苏七娘应了声,起身又福一礼,退了出去。

    春杏送她到二门,回来时脚步比去时快些。

    "小姐,凭郎君在廊下候着,站了一会儿了。"

    任天高抬眼:"一个人来的?"

    "就他一个,赵虎哥没跟着。"春杏道,"说是河滩的考勤单子要送。奴婢说,让赵虎哥顺路捎来便是——凭郎君说,单子上有几笔用工的数目,得当面对小姐说清楚。"

    任天高垂着眼,把案上那盏凉了半盏的茶,往一旁推了推。

    "请。"

    凭海阔进来时,手里捏着一卷纸。他先朝上首行了个礼,才把纸搁在案角。

    "小姐。"

    "坐。"

    凭海阔没坐,只把纸展开,一处一处指给她看:"河滩这两日,青壮编了六队。修渠两队,架筒车两队,剩下两队清淤、运料。要的木料、铁件,在下列在末页。那几条沟渠,得赶在入夏之前通水。"

    任天高接过,一行行看下去。数目记得细——哪一队出了几个人、做了几日、领了几斗粮,一笔一笔,规规矩矩。

    "这单子,不急。"她把纸放下,"郎君跑这一趟,就为它?"

    凭海阔顿了顿:"在下顺路,还要去仓上。"

    任天高没接这句话。

    倒是春杏立在门边,悄没声地把案上的茶换了热的。

    "方才出去那位,"凭海阔道,"是船户?"

    "苏七娘。"任天高道,"渡口的船户。往后河滩的木料、县衙的粮,都走她的船。"

    凭海阔点点头,没再问。

    任天高收了单子,忽然道:"父亲要往乌镇买三百石粮。"

    凭海阔"嗯"了一声。

    "郎君觉得,这买卖做得么?"

    "乌镇是水陆码头,粮多、价平,做得。"凭海阔顿了顿,"只是在下不懂买卖,只懂路,懂水。"

    任天高笑了笑:"水路,我找了苏七娘。"

    "就是方才那位。"

    "嗯。"

    两人各捧着茶,坐了片刻,一时谁也没先开口。

    半晌,凭海阔起身:"工地上还有事,在下这就去了。"

    "去吧。"任天高道,"往后这一类单子,郎君自己送来便是,省得赵虎两头跑。"

    凭海阔应了声,退了出去。

    他走后,任天高在花厅里又坐了一会儿,才提笔,把买粮的章程写了下来。

    ***

    粮,是这几日任府议事的老题目。

    县衙的存粮,撑到六月就要见底。三千七百口流民,一天两顿稀的,也架不住这么吃。任伯安从库里咬着牙,挪出一笔银子——三百六十两。

    要在本地买,价高不说,还得跟城里几家粮行陪笑脸。那几家粮行背后,多少都挂着本地乡绅的影子。任伯安不愿低这个头。

    "去乌镇。"他拍了板,"那是水陆码头,粮多、价平,不牵扯城里这几家。"

    任天高张了张口。

    苏七娘那句话,她记着。可父亲已经拍了板,她当着凭海阔、赵虎的面驳,不合适;再者,她心里到底觉得,凭着那份章程,出不了大岔子。

    "凭郎君。"她说,"这趟买卖,劳郎君带赵虎走一趟。章程我拟了,郎君过目。"

    章程四条:一,看样与实货,须当着行家面验;二,过秤自备官秤;三,装船须有人昼夜盯着;四,契上写明,货不对板,退银。

    凭海阔接过去,逐条看过,点了点头:"小姐想得周全。"

    任天高没接这句话。

    她总觉得,还差着一点什么,可一时,说不上来。

    ***

    次日一早,凭海阔带着赵虎出了城。

    乌镇离吴江四十来里,水路大半天。镇上粮行,字号最响的是"广丰号"。

    广丰号的掌柜姓金,四十上下,白白胖胖一张脸,见人先笑。他领着二人进后仓看样——仓里码着一排粮袋,刀口一划,倒出来的米粒粒饱满,色青味正。

    凭海阔抓了一把,捻了捻,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没挑出错处。赵虎也验了两袋,点了点头。

    金掌柜笑道:"郎君是行家。本号这批粮,是四月的头茬新米,过江来的上等粳米,本镇上独一份。"

    价钱讲定,一石一两二钱。三百石,三百六十两。

    凭海阔要过秤。金掌柜满口答应,抬出官秤,当着面一袋一袋称——斤两分毫不差。

    凭海阔又提装船的事。

    金掌柜道:"三百石粮,装船要大半天。郎君若不放心,就搁这儿盯着。本号伙计从晌午装到天黑,郎君看到几时,咱们装到几时。"

    于是凭海阔真的盯了。

    从晌午盯到掌灯,一袋一袋的粮搬上船,码得齐齐整整。他立在船头,看着最后一袋压上舱板,才直起腰。

    他唤住正要封舱的伙计:"再开两袋我看看。"

    伙计翻出面上两袋,一刀划开——米好,色正。

    凭海阔点了点头,付了银。三百六十两,一两不少。

    他心里,其实是稳的。样验了,秤过了,船盯了,契上也写得明白——他能想到的关口,都想到了。

    第二日晌午,粮船顺水南下。凭海阔随船,赵虎押货。

    船在渡口靠了岸。苏七娘早在岸上候着,见船到了,挽起袖子就上船卸货。

    她扛起第一袋,走了两步,脚下忽然顿住。

    她把袋子在肩上颠了颠,又颠了颠,眉头拧了起来。

    "郎君。"她把袋子撂在舱板上,"这粮,不对劲。"

    凭海阔一怔:"怎么说?"

    "太沉。"苏七娘道,"米是米,沙是沙。沙压手。奴家扛了半辈子粮袋,轻重掂得出来。"

    她说着,摸出一把小刀,从袋子底下一划——

    米淌了出来。

    先淌出来的,还是好米。再往下,颜色就变了:灰扑扑的,掺着细沙,手指一捻,沙粒硌得慌。

    船舱上,一时没人说话。

    苏七娘把刀往舱板上一插,又去划第二袋、第三袋——一连划开七八袋,袋袋如此:上头一层好米,底下三成,全是掺了沙的。

    "看样的时候,是他们划的口。"苏七娘啐了一口,"划的,都是面上那层。"

    凭海阔蹲下身,抓了一把掺沙的米。

    他盯着那把米,看了很久,一句话没说。

    "郎君,"苏七娘道,"奴家多一句嘴——这米,吃得。"

    凭海阔抬头看她。

    "掺沙的米,奴家自小吃过。"苏七娘把刀上的沙在裤腿上蹭了蹭,"淘一淘下锅,也能吃。灾年里,能有这个,就是好的了。"

    她说得平常,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凭海阔捏着那把米,没作声。

    "奴家恨的不是沙。"苏七娘道,"恨的是,这沙,也是花了银子的。"

    ***

    三百石粮,一袋一袋过秤。

    秤是准的,袋也是满的。可压手——一石的袋子,沉出一石二三。

    划开的那几袋,米淌在青石板上,堆成一小堆。风一过,面上那层好米滚落,底下的沙,就露了出来。

    渡口上等粮的流民,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上来。

    没有人骂。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先蹲下去,伸手到那堆里拣米粒——一颗,两颗,指甲掐着,放进碗里。跟着,又有两三个人蹲下来。谁都不说话,只听见指头在沙里翻。

    赵虎看着,没作声。

    按秤上多出来的分量折算,实打实的好粮,约莫二百一十石。

    少的八十四石,没丢在江里,也没丢在道上。是让人掺了沙、当粮,卖给了他们。

    赵虎蹲在那堆沙边上,声音发闷:"郎君,是小的没盯住——"

    "你盯住了。"凭海阔道,"从晌午到掌灯,你一直在船头。错不在你——是我没想到,他们做手脚,不在装船,在装袋。"

    他把手里的沙撒回堆上,站起身。

    "粮是先在仓里装袋、封口的。在下验的是袋口,看的是袋面。他们把沙垫在底下,就是盯上一天,也盯不出来。"

    赵虎恨恨道:"那姓金的,笑面虎!小的这就回去,砸了他那铺子!"

    "回去做什么?"凭海阔道,"货是咱们自己验的、自己看着装的、自己运回来的。契上也没写'袋袋倒验'。他一口咬定,是咱们回程自己掺的沙,咱们有什么话说?"

    赵虎一噎。

    凭海阔望着那堆沙,半晌,才吐出一口气。

    三百六十两银子花出去,短了八十四石粮。

    ***

    当日申时,任府内宅花厅。

    那袋掺沙的米,摆在任伯安和任天高面前。

    任伯安捻了一把,看了一会儿,缓缓放下。

    "银子,是老夫拨的。"他先开口,"这亏,算老夫的。"

    凭海阔起身:"县尊言重。这一趟,是学生去的;看走眼的,也是学生。"

    "你看走眼,是因为你没做过买卖。"任伯安摆摆手,"不怪你。"

    任天高坐在一旁,一直没出声。

    她盯着的,是自己那张章程。

    四条,条条都是她坐在书案后头想出来的:验样、过秤、盯船、写契。她把能想到的,都写上了,自以为滴水不漏。

    可那四条,条条写在"货"上。没有一条,写在"人"上。

    "是女儿写漏了。"她忽然道。

    任伯安看她一眼。

    "女儿写了'看样与实货须当面验',可没写怎么个验法。"任天高道,"看袋口是验,整袋倒出来也是验。女儿没写清,凭郎君照着'看样'二字去做,验的,就是袋口。"

    凭海阔抬头看她,张了张嘴。

    他想说,这事不怪小姐,是他自己没多想。可话到舌尖,又咽了回去——她认这个漏,他若拦着,反倒是不认她的账。

    "小姐说得是。"他道,"在下也有错。验了样、过了秤、盯了船,就以为万无一失。"

    任天高垂下眼。

    苏七娘那句话,又响起来——"看货的人老实,签契的人精明"。

    她当时,只听进去了半句。

    "亏了多少?"任伯安问。

    "掺沙的二百八十余袋。"凭海阔道,"折算下来,短了八十四石。约莫,一百两。"

    任伯安"嗯"了一声,没动怒。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才缓缓道:"一百两,不算小。可老夫问你——这三百石粮,眼下掺了沙。城外三千七百口张着嘴,这粮,吃不吃得?"

    "沙淘得出来。"凭海阔道,"费些人工,再搭上水,淘出来的,还有二百一十石。"

    任伯安听罢,却摇了摇头。

    "二百一十石

    ,撑不到六月。"他道,"何况这粮,本来就淘不得。"

    凭海阔一怔。

    "三千七百口人的口粮,摊开来淘,"任伯安道,"要多少水、多少柴、多少手?这三样,眼下哪一样不比米金贵。你淘到几时?城外那些人,等得到几时?"

    凭海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忽然想起渡口那一幕:沙里裹着碎米,围着的人蹲下去,一颗一颗往碗里拣。没有人嫌沙。

    "再说,"任伯安道,"你把沙淘出去,淘剩下的,还叫米么?"

    他语气不重,可这一句,正敲在凭海阔心上。

    他惯会把一件事拆开算:好的留下,坏的剔出去,剩下的是净数。

    这一套,放在图纸上、料单上,都使得。放在三千七百口人的锅里,使不得——米里掺沙,本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丰年有人掺,灾年,更有人掺。

    "粥是煮的。"任伯安道,"沙沉底,米浮上。饿到那份上的人,不问锅里有没有沙,只问锅里有没有米。"

    他顿了顿。

    "这事,别声张。"

    任天高抬起眼。

    "米照发,一粒不少。"任伯安道,"可'官粮掺沙'这四个字,一个字也出不了渡口。传出去,领粮的人先犯嘀咕,说任家的米吃不得——那才是真害了他们。再往深里说,周家那案子余温还在,有的是人等着看笑话。"

    花厅里静了下来。

    半晌,任伯安把茶盏搁下。

    "这笔账,先记着。"他缓缓道,"乌镇广丰号,敢这么干,背后必有人。这银子要讨——可怎么讨、什么时候讨,得看准了。"

    他看向凭海阔:"郎君先回去,把粮照常发下去。渡口那边,劳郎君盯着——别叫人乱嚼舌头。"

    "是。"凭海阔应下。

    他起身要走,被任天高叫住。

    "凭郎君。"她道,"这银子要讨,得先摸清广丰号的底。明日,让苏七娘回一趟乌镇——她认得那一带的船户、脚夫。粮行的货从哪来、往哪去,瞒不过码头上的人。"

    凭海阔顿了顿,点头:"小姐想得细。"

    他刚要转身,又停住了。

    "郎君还有话?"

    "渡口淌出来的那点沙,"凭海阔道,"在下想留着。"

    "留着做什么?"

    "河滩那几条沟,底下是沙层。垫渠底,比土还密实。"凭海阔道,"他掺给咱们的沙,咱们垫进渠里去。"

    任天高看了他一眼。

    三百六十两银子砸在里面,他头一件想的,竟是把淌出来那点沙,填回自己的渠里去。

    "再有。"凭海阔道,"乌镇那趟,在下想再去一回。"

    "摸底的事,交给苏七娘了。"

    "在下不是去摸底。"凭海阔道,"是想看看,那袋子是谁封的、封口打的是什么结。他动手脚在装袋,袋口上,总会留着点什么。"

    任天高没作声。

    过了片刻,她才道:"郎君要去,可以。只是别一个人去——等苏七娘的准信,再动身。"

    凭海阔应下。他走到门边,又停了一停。

    "小姐。"

    "嗯?"

    "这一趟,是在下把事办砸了。"他道,"往后只要在下还在县衙一日,这亏,便记一日。"

    任天高没看他,只把案上那袋沙米,往他手边推了推。

    "拿回去。发粮的事,郎君盯着。"

    凭海阔把袋子提了起来,掂了掂,出花厅去了。

    春杏跟出门,回来时小声问:"小姐,那米里还掺着沙……"

    "照吃。"任天高道,"城里三千七百口,还等着吃饭。"

    春杏"哦"了一声,捧着茶盘要退。

    "春杏。"

    "小姐?"

    "今晚的粥,就用这个米煮。"

    春杏愣了一愣,"哎"了一声,退了下去。

    任伯安起身要走,到门边,回头看了女儿一眼。

    他没说什么,抬脚回前院去了。

    花厅里,只剩下任天高一个。

    窗外那口闷了一整日的气,到这时也没落下一滴雨来。

    她坐在原处,忽然听得脑子里"叮"的一声。

    【新手任务·结盟:已完成。】

    任天高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判定:第一日寻得天命之子凭海阔,并立盟同心——提前达成。】

    【奖励发放:初级民生知识包。】

    【额外奖励:查询,三次。】

    话音落下,那册"知识"便像一捧凉水,从她天灵盖上缓缓浇下来——荒政、赈济、仓储、保甲、水利、疫病。一桩一桩,都是她从前在书报里见过的影子,只是这一回,条条落到了实处,有了名目,有了数目,也有了可循的法度。

    任天高闭了闭眼,把这些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睁开眼,低低地骂了一句:

    "……早不发,晚不发。"

    这一册子东西,能救荒,能理账,能安民。

    可它变不出一粒米来。

    倒是那三回"查询",一回也还没使过——能问人的近况,也能问一条人情的来路。可眼下吴江城底下还埋着多少根线,她心里没数,这东西得攒着,攒到最要紧的时候再用。

    【支线任务已发布:夏汛将至。使吴江境内,无一人因水患流徙。奖励:中级民生知识包。】

    任天高盯着那行字,半晌没动。

    夏汛。

    她忽然想起凭海阔方才那句——那几条沟渠,得赶在入夏之前通水。

    城西,凭家老宅。

    凭海阔回到屋里,把考勤单子铺在案上,刚提笔要记两笔,脑子里也是一声"叮"。

    【新手任务·结盟:已完成。】

    【判定:第一日接近天命之主任天高,得其赏识,并立盟同心——提前达成。】

    【奖励发放:初级农技知识包。】

    【额外奖励:察工,一次。】

    他手一抖,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墨痕。

    那些东西涌上来时,他先是一怔,随即一桩一桩认了出来:水车、堤坝、沟渠、田垄——哪一处该深,哪一处该浅,什么土吃得住水,什么木桩扎得牢。

    他早年在那工地上摸爬滚打的那点底子,像是忽然被人翻了出来,晒过一遍,又一样一样摆得整整齐齐。

    凭海阔搁下笔,望向窗外那口黑沉沉的夜色。

    河滩上那几条沟,才挖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