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滩地数百里外,一处无名孤峰。
两道身影踏步而出。
左侧一人,是个白发披散的老叟。
他身穿一袭破败的灰黑色长袍,手中拄着一根漆黑如墨、形如扭曲人骨的枯木拐杖。
这老叟刚一现身,方圆百丈内的风沙竟诡异地停滞了,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死气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孤峰上残存的几株坚韧沙棘,在这股死气掠过的瞬间,便化作了飞灰。
此人,乃是中州凶名赫赫的隐世魔修,“骸骨尊者”尸木老怪。
传闻他活了将近三千年,乃是从一处上古冥宗的殉葬坑中爬出来的半尸半人之躯,那一身《九幽九死天尸诀》早已登峰造极,甚至连他手中的那根枯木拐杖,都是截取自九幽黄泉畔的一截冥树枯枝,挥动间能拘人神魂,歹毒无比。
在尸木老怪身旁,站着一名妇人。
她穿一身大红宫装,身段妖娆,肌肤白皙如玉,岁月似乎未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只是她的眼神透着一股蛇蝎般的阴毒。
眉心处更是点着一抹诡异的黑砂,那黑砂隐隐蠕动,仿佛一只微闭的妖邪之眼。
这妇人名号“红砂夫人”,出自隐秘宗门血海幻宗。
乃是与尸木老怪同时代的狠角色,她那一手《化血销骨神砂》,曾在一夜之间将一个拥有两位元婴大圆满坐镇的中型宗门化作一滩血水,寸草不生。
两人刚一现身,目光便径直投向先前地窟坍塌的战场方向。
“好浓的血腥气,这股法则崩坏的余波……还有几道极其久远、不属于这方天地的驳杂气息。”尸木老怪声音嘶哑。
红砂夫人冷笑一声,眉心的黑砂红光微闪。
“那新道之主开创符文人体大道,引动天地异象,那新道身上,定有直指大道本源的大秘密。若是能捕捉一二,融入你我的领域之中,说不定那化神中期瓶颈,便能松动一二。”
听到“新道”二字,尸木老怪那满是死气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但紧接着,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事情,原本阴冷的面容上竟罕见地浮现出一抹悸动。
“分一杯羹?夫人,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尸木老怪握着枯木拐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你可知,老朽三日前在横渡天绝山脉赶来此地的途中,遇到了何人?”
红砂夫人一愣,能让凶威滔天的骸骨尊者露出这般神情,整个修仙界屈指可数。
她皱眉问道。
“遇到了谁?莫非是圣教的教主,亦或是中州剑阁那个老疯子?”
“都不是。”
尸木老怪深吸了一口气。
“是一个男人,一个仅仅站在那里,就仿佛压塌了万古诸天的男人。那是一尊……古神。”
“古神?!”红砂夫人失声惊呼。
“古神一脉?那不是只存在于上古神话中,早在万年前神魔大战之前就已经绝迹的远古先民吗?他们怎么可能还有血脉存世?!”
尸木老怪苦笑一声。
“三日前,老朽正在虚空穿梭,前方空间突然毫无征兆地粉碎。不是撕裂,是如同镜面一般彻彻底底地粉碎!一个身高丈二、赤裸着上身、浑身布满暗金色天然道纹的壮汉从虚无中走出。”
随着尸木老怪的讲述,红砂夫人的脑海中仿佛也浮现出了那一幕画面。
“那人没有动用任何法力,身上也没有灵力波动。但当他看向老朽时,老朽只觉得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方完整的世界!”
尸木老怪倒吸了一口凉气。
“夫人,古神一脉人丁稀少,甚至几千年都不见得能诞生一位纯血后裔。这一脉最恐怖的地方在于,他们不修元婴,不借天地灵气,而是‘修炼体内世界’!
那人看了老朽一眼,他的眼眸中,有星辰生灭,有山川河流演化。老朽引以为傲的九死领域,在他那无意间散发出的体内世界投影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崩溃。
那一刻,老朽毫不怀疑,只要他愿意,动动手指就能将老朽碾成齑粉。”
“他……他为何没有杀你?”
红砂夫人咽了一口唾沫。
“因为他不屑。”尸木老怪惨笑,“那位古神一脉的未名强者,连出手的欲望都没有。”
“这……这么说,古神一脉也盯上了那新道?”红砂夫人脸色难看。
尸木老怪叹了口气,“大道争锋,不进则退……”
话音刚落,一道平淡中透着几分戏谑的声音,突兀地在两人耳畔炸响。
“你们两人在说些什么?”
尸木老怪和红砂夫人面色骤变,如遭雷击般齐齐向后暴退数十步,周身法力疯狂涌动,如临大敌地看向前方。
只见孤峰边缘,一块看似普通的青石上,不知何时已经坐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穿破旧道袍的老者,鹤发童颜。
一派仙风道骨,只是手中捏着个极不搭调的破酒葫芦。
“了尘!”
尸木老怪看清来人,瞳孔猛地一缩,手中那根枯木拐杖立刻横在身前。
“了尘上人!”
红砂夫人也是脸色大变。
“你不在圣教纳福,当你的太上长老,跑到这鸟不拉屎的蛮荒之地做什么?”
了尘上人放下酒葫芦。
“受人所托,忠人之事。”他慢悠悠地站起身,随手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土,“你们这些老骨头,平时一个个躲在地下棺材洞府里装死,一听说天地间出了什么新道,便像闻见血腥味的绿头苍蝇一样,嗡嗡嗡地全飞出来了。”
红砂夫人被骂作苍蝇,脸色顿时难看。
但慑于对方的修为,只能强压怒火道,“了尘,天下机缘,唯有德者居之。圣教弟子开创符文人体大道,我等身为修仙界前辈,前去看看,指点一二,有何不可?”
“看看可以,动手不行。”
了尘上人语气转冷,一股无形威压瞬间笼罩孤峰。
尸木老怪和红砂夫人只觉呼吸一滞,周身法力运转生涩。
“规矩我只说一遍。”
了尘上人竖起一根指头,“那小子的新道,我圣教盯着。你们要摘桃子,可以,让你们门下的年轻一辈去争、去抢,各凭本事。”
他目光如刀,扫过两人。
“元婴境界,这是底线。哪个老鬼敢越界,老夫便去谁的祖坟上走一遭,连人带宗门抹了。”
尸木老怪咬牙。
“了尘,你未免太霸道了!那小子若成气候,必改修仙界格局,你圣教想一家独吞?”
“不服?”
了尘上人跨出一步。
只一步,便跨越数十丈,直接出现在老叟面前。
未见他如何动作,老叟手中的枯木拐杖便“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尸木老怪猛吐出一口鲜血,骇然倒退。
妇人见状,不敢再多言一句,低头拱手,“谨遵上人法旨。我等只派元婴初期及以下弟子前往,绝不逾矩。”
了尘上人这才收敛气机,重新坐回青石上。
此后个把月。
了尘上人便盘桓在这片蛮荒边境,陆续拦截了几位拨闻风而来的隐世老怪。
夕阳如血,将戈壁染成一片凄厉的红色。
“鲁小子啊,老夫这把骨头,算是为你卖尽了力气。”
他伸了个懒腰,摸了摸下巴。
“这新道,未免引人忌惮。”
他双手快速结印,眉心逼出一滴金色的心头血。那滴血在空中一阵蠕动,瞬间化作一个与他面容迥异的干瘦老道人。穿着一身破旧的灰布道袍,背着个算命的褡裢。
“去吧。去铁云城盯着,看看这符文大道,到底能走多远。”
分身老道人嘿嘿一笑,拱手一礼,化作一缕清风遁走。
了尘上人看着分身离去,满意地点点头。
留下一道化神分身作保障,足以应付突发变故,他真身融入虚空,再度云游四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