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敛的话传到炮手耳中,火把仍停在药捻旁边。
火舌舔着油布,烫的人指腹发红。
守将扶住城垛,喉头上下滚了一下。
“陛下,敌军已到七十步了。”
“等。”
朱敛立在炮队后头,左肩甲片压着旧伤,风从城楼缺口钻进,把衣襟掀的贴住他胸口。
建奴骑兵正在前方收拢阵势,盾牌护着胸腹。
弓手夹在骑队中间,马鼻喷出的白气都散在冷空气里。
再往前十步,城头的弓箭便能开始收命。
他始终没有开口。
德胜门上的守军根本摸不透皇帝在等什么,只能陪着这一口气,连咽唾沫都不敢大些。
因为盯的太久,炮手举火把的那只手酸的发木,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弓弦被弓手拉到极处,指尖阵阵发麻,箭尾擦过弓臂带出声响,贴在耳边听的格外清楚。
城下骑兵冲入六十步。
建奴骑手猛地举起弯刀,口中喝声穿过冷风,尖的发刺。
周边骑兵跟着催马,盾阵朝着城墙慢慢顶近,马蹄踏碎官道上的那些薄冰。
城头的新兵脸色泛着白,弓弦在掌心里直发颤。
老卒抬肘撞了他一下。
“别松弦啊,听鼓点。”
新兵用力的点头,牙关咬的发响。
朱敛紧盯着城外那不断收窄的空地。
五十五步。
五十三步。
建奴前排收起长弓,弓手紧紧缩在盾阵的后头。
因为想替中间那支主队开路,两侧骑兵开始分流,试图从德胜门的左右兜过去。
后方一队步甲兵推着云梯沿官道快步赶来,沉重的木轮碾过冻硬泥地,发出闷声。
守将急了:“陛下……敌军快到五十步了!”
朱敛转头,目光落向城墙内侧。
德胜门楼后,十余名锦衣卫火铳手蹲在垛口的下方。
他们手里的火铳较短,枪管经过工部的改制,装填比京营旧铳快上一大截。
旁边的精锐火枪手分成三列。
这是宋九在江南试出的三段击。
第一列开火退下装填,第二列迅速向前补上,第三列接着射击。
三列轮换,火力便不会断。
因为敌军没压进,朱敛没把这支队伍摆在最外侧,前几轮没让他们露头。
敌军必须压进五十步之内。
只有这个距离,火铳才打的穿甲衣和盾牌。
四十八步。
尚方宝剑被他抬在手里。
传令兵在城头各处看见剑锋,马上扬起令旗。
“火铳队!都准备!”
第一列火枪手把枪托抵进肩窝,枪口从垛口探出。
锦衣卫火铳手伏低身子,枪口对准前排骑手与马腿间的空隙处。
建奴骑兵还在往前冲。
因为城头炮手迟迟没点火,他们以为明军不敢打。
盾牌阵压到四十五步,前排骑手开始伏低身体,弯刀斜指着城墙。
朱敛数着马蹄声。
四十二步。
四十步。
三十八步。
前排盾牌遮住半个身子,骑手的护面露在盾沿的上方。
弓手听见旁边火铳手粗重的呼吸声,却仍旧不敢松弦。
朱敛挥下尚方宝剑。
“放!”
火绳触到药池。
三十余支火铳吐出耀眼火光,烟雾顺垛口冲出,带着硝药味直扑人脸。
前排骑手被铅子狠狠打中,有人从马背上翻落,有人捂住胸口歪向一侧。
战马猛然受惊,撞进后面队伍,盾阵立刻露出不小缺口。
建奴骑兵没停,后排骑手急着往前补位,阵脚却全乱了。
第一列火枪手退下。
第二列向前半步,枪口死死指向那道缺口。
“放!”
第二轮铅子打进盾阵里,甲片被撞出凹痕,声音沉闷。
前排骑手接连坠马,失控战马把后方的步甲兵尽数撞翻。
扶住城垛的京营将领,急切回头看向火枪队。
“第三列……准备开火!”
第三列火枪手端枪上前。
前两列退到墙后,填火药塞铅子压实药包,把火绳夹回火门,手上动作极为熟练飞快。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没人开口催促,动作连动作,中间没空档。
第三列再次开火。
三轮铅子接连落下,硬生生截住了建奴前锋的冲势。
骑兵前后相撞,盾牌散落一地,战马拖着缰绳往侧方逃窜,马血顺腿根滴进雪泥,扯出黑红一线。
城头弓箭手抓住空当,果断松开弓弦。
箭雨压向城下。
建奴前锋已冲入四十步,却被火铳和箭矢打的难以推进。
有人举盾死死遮住头,有人跳下战马,改为徒步往前挤。
后方沉闷的号角声响起,催促中军继续向前。
德胜门守军这才看清城外局势。
刚才压在城下的骑兵队伍,此时断成几截,前头失速,后头彻底堵死,队伍脱节散开。
盾牌挡不住连发射击,战马也根本扛不住城头火力。
新兵松开弓弦,箭矢穿过垛口,狠钉进步甲兵的肩颈。
他盯着空下来的手,赶紧抓起第二支箭。
老卒在旁边大喝了一声。
“赶紧装箭!你发什么呆!”
新兵立刻转身去取箭,靴底踩在坚硬城砖上,发出急促摩擦声。
朱敛没让守军追击。
火铳队继续轮换射击,炮手则把炮口压低,专门轰向建奴后头的云梯与盾车。
几发实心铅子落入官道,泥土和木屑被掀到半空,推车甲兵被迫散开。
皇太极端坐在远处的战马上。
他没靠近前锋,只让传令骑手回报战况。
德胜门上升起的浓烟遮住半面城墙。
三列火铳轮流开火射击,每一轮之间隔的时间极为短暂。
皇太极抬起手,示意身边的侍卫停下。
“明军什么时候有这种火铳队了?”
旁边将领根本答不上来,只能低着头,连缰绳都不敢多拽。
皇太极紧紧望着城头,手指收紧缰绳,皮革在手里发出轻微吱响。
建奴前锋的冲锋已经全乱了阵形。
因为无法靠近,准备贴近城墙的骑手向两侧退散,步甲兵只能蹲在盾牌后面。
城头火铳仍在轮换,炮声压住官道上的沉闷号角。
就在火枪齐射时,德胜门左侧一门守城老炮突然炸膛。
炮管从中段爆裂,火光直冲上城楼,碎铁与热气一起猛扑出来。
巨大的冲击朝着朱敛所在的位置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