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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十五章 绝粮之局

    宋九伸手攥住尚书的衣襟,指背压进沾血的布料里。

    “什么时候放的火?”

    尚书断腿处的布条又湿了一层,他喉咙里挤出笑声,血沫粘在唇边。

    “算算日子,火也该烧起来了。”

    宋九松开衣襟,转身吩咐众人。

    “周成留在尚书府看守犯官,派快马沿河查验各处粮仓,再给扬州密站送信,让扬州密站核查漕船。”

    两名锦衣卫翻身上马,连夜出城,沿驿道赶往扬州,沿途把命令递进各处粮仓。

    另一路人登上快船,从水路往下游查验。

    宋九没有留在府中等回报。

    尚书府搜出的文书封入木箱后,二十名锦衣卫押着南京兵部尚书登船北上。

    船工分班摇橹,官船在水面吃力前行,途中只靠水驿换过两回人,驿卒接了文书,又换马往前递送急信。

    第二天深夜,船入扬州境内,北面天色已经烧红。

    河风卷着焦糊味吹到船头,夹着湿木头和熟米的气息,呛得人喉口发苦。

    宋九站在船头,望见对面驶来数条小船。

    船上人衣衫湿透,脸上和胳膊上带着烧伤,皮肉翻红,水珠顺着袖口往下滴。

    “前面出了什么事?”

    对面船上的船工扶着船舷喊回来,嗓子喊得劈裂。

    “漕船失火,几十条船全烧起来了!”

    宋九回身下令官船加速。

    官船靠近码头时,河面已经被烧断的木板堵住,火星贴着水皮乱窜。

    数十艘漕船连成一片起火,粮舱里喷出黑烟,火舌爬上桅杆,帆布烧成卷曲的灰片往下落。

    码头上的人排成几列,把一桶桶河水传到船边。

    几艘船的缆绳已经断开,带着满船火光顺水滑下去,撞向下游停靠的漕船。

    岸上有人抛出钩索拖船,有人衣服着火,滚进河里扑腾。

    装粮的麻袋落进水中,麻线裂开,米粒从破口涌出,很快混进码头边的泥水里。

    宋九登岸后,伸手拦住一名指挥救火的漕运百户。

    “起火前,可有人登船?”

    百户半边胡子被火燎没了,说话时胸口还在起伏,嘴里全是烟气。

    “晚饭后,有一批脚夫送来桐油,说是修补船板要用,守船的人验过漕运衙门开的票,便放他们进去了。”

    “票从何处开出?”

    “扬州漕仓。”

    “那些脚夫人在何处?”

    “火一起来,全跑了,领头的人也寻不见了。”

    扬州密站的锦衣卫赶到码头,将查到的物证送到宋九面前。

    几根缆绳断口平整,都是利器割开。

    数处船舱底部找到装过火油的陶罐,罐口塞着浸油棉布,拿到鼻前还能闻见辛辣油气。

    各船起火的时辰相隔不远。

    火势一起,岸上又有人割断缆绳,让火船顺水冲向下游。

    下游漕船来不及解开缆绳,只能眼睁睁被火船一艘艘撞上。

    天亮时,最后一条起火的漕船沉入河底,水面只剩焦黑桅杆斜着露在外头。

    漕运官员清点损失,原定送往京城的漕粮损失四十七船。

    原本接续北运的三批粮船,因为盐案停在苏州,至今还未装足粮食。

    漕粮北运就此断了。

    若从别处补齐缺口,至少要两个月。

    京营刚调入一批兵马,每日耗粮数目压得人喘不过气。

    辽东各镇也在等秋粮接济。

    按户部留存的数目计算,京仓存粮只能支应十二天,边镇还能多撑两日。

    半个月内若无粮入京,京营会先闹起来。

    辽东军粮一断,边军也守不住防线。

    尚书府抄出的财物已经装船,其中现银二十三万两,金器和珠宝还未估价。

    银子摆在那里,也要粮商肯把粮食拿出来。

    宋九将这批现银调给扬州府,专门用来收购粮食。

    “比市价高三成,收购城内现粮,官府出具凭证,当场付清银两。”

    扬州府派出差役,挨家挨户通知米铺开门售粮。

    不到半个时辰,差役陆续回来复命。

    城里大小米铺全都上了门板,掌柜一个也不露面。

    几座粮仓门口挂着封条,上面写着存粮已售罄。

    锦衣卫查过门前车辙,前一晚仍有大车进出,泥印还压着新鲜稻壳。

    宋九亲自去了城南米市。

    整条街没有一家米铺开门。

    百姓挤在店门前,手里攥着铜钱和碎银,连半斗米也买不到。

    锦衣卫砸开一家米铺,柜台后只剩空粮斗,后院仓库被搬得干净,地上还散着一小撮新米。

    后墙另开了一道小门,车辙从门内拖出去,一直通向城外。

    周成带人沿着车辙追出城,在城郊找到一座已经搬空的庄子。

    看守庄子的庄户受不住盘问,跪在地上供认,粮食早已分散运走。

    昨夜扬州商会还发下文书,城中商贾不得向官府卖粮。

    谁敢私下交易,沈家的船队以后便不替谁运货。

    同样的文书,还送到了镇江,常州,苏州几处商会。

    江南粮商定有联保规矩。

    一家违约,其余商家便能接管那家的商路和店铺。

    宋九命人从尚书府现银里抬出十箱,直接摆到商会门前。

    围观的人堵满街口,却没有一个商户上前交粮。

    锦衣卫拦下一名老掌柜。

    老掌柜不肯下车,只掀开车帘一角说话,声音被帘布挡得发闷。

    “宋大人,您就是加到五成,也没什么用,哪家店里卖了粮,哪家家眷明日就未必保得住。”

    “沈万山已经逃了,你们还怕沈万山?”

    “沈家经营盐船多年,各处码头都有沈家的人,商会里替沈家办事的,也不止一家。”

    宋九回到行署时,桌上已经堆满各地送来的急报。

    镇江粮仓闭门,苏州商船停运,松江存粮也在前夜被人买空。

    官府能够调动的粮食凑在一起,只够装五条船。

    若强行征粮,就得去乡间一处处搜查粮仓。

    周成指着地图开口。

    “可从湖广调粮。”

    “走长江再转运河,赶不上京仓耗尽的日子。”

    “先向军户征粮?”

    “南京军户也缺粮,征得太急,兵变会先从江南闹起来。”

    屋里再无人接话。

    次日,宋九整日没有离开行署。

    每条水路的行程都被他写在纸上,再按船速逐条推算。

    无论从江西还是湖广调粮,都无法在京仓耗尽之前运到京城。

    入夜后,门外传来敲门声。

    值守的锦衣卫开门查看,廊下空着,门缝里却塞着一张折好的字条。

    纸上只有一行墨字。

    “今夜子时,瘦西湖画舫,漕粮尚有补救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