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九伸手攥住尚书的衣襟,指背压进沾血的布料里。
“什么时候放的火?”
尚书断腿处的布条又湿了一层,他喉咙里挤出笑声,血沫粘在唇边。
“算算日子,火也该烧起来了。”
宋九松开衣襟,转身吩咐众人。
“周成留在尚书府看守犯官,派快马沿河查验各处粮仓,再给扬州密站送信,让扬州密站核查漕船。”
两名锦衣卫翻身上马,连夜出城,沿驿道赶往扬州,沿途把命令递进各处粮仓。
另一路人登上快船,从水路往下游查验。
宋九没有留在府中等回报。
尚书府搜出的文书封入木箱后,二十名锦衣卫押着南京兵部尚书登船北上。
船工分班摇橹,官船在水面吃力前行,途中只靠水驿换过两回人,驿卒接了文书,又换马往前递送急信。
第二天深夜,船入扬州境内,北面天色已经烧红。
河风卷着焦糊味吹到船头,夹着湿木头和熟米的气息,呛得人喉口发苦。
宋九站在船头,望见对面驶来数条小船。
船上人衣衫湿透,脸上和胳膊上带着烧伤,皮肉翻红,水珠顺着袖口往下滴。
“前面出了什么事?”
对面船上的船工扶着船舷喊回来,嗓子喊得劈裂。
“漕船失火,几十条船全烧起来了!”
宋九回身下令官船加速。
官船靠近码头时,河面已经被烧断的木板堵住,火星贴着水皮乱窜。
数十艘漕船连成一片起火,粮舱里喷出黑烟,火舌爬上桅杆,帆布烧成卷曲的灰片往下落。
码头上的人排成几列,把一桶桶河水传到船边。
几艘船的缆绳已经断开,带着满船火光顺水滑下去,撞向下游停靠的漕船。
岸上有人抛出钩索拖船,有人衣服着火,滚进河里扑腾。
装粮的麻袋落进水中,麻线裂开,米粒从破口涌出,很快混进码头边的泥水里。
宋九登岸后,伸手拦住一名指挥救火的漕运百户。
“起火前,可有人登船?”
百户半边胡子被火燎没了,说话时胸口还在起伏,嘴里全是烟气。
“晚饭后,有一批脚夫送来桐油,说是修补船板要用,守船的人验过漕运衙门开的票,便放他们进去了。”
“票从何处开出?”
“扬州漕仓。”
“那些脚夫人在何处?”
“火一起来,全跑了,领头的人也寻不见了。”
扬州密站的锦衣卫赶到码头,将查到的物证送到宋九面前。
几根缆绳断口平整,都是利器割开。
数处船舱底部找到装过火油的陶罐,罐口塞着浸油棉布,拿到鼻前还能闻见辛辣油气。
各船起火的时辰相隔不远。
火势一起,岸上又有人割断缆绳,让火船顺水冲向下游。
下游漕船来不及解开缆绳,只能眼睁睁被火船一艘艘撞上。
天亮时,最后一条起火的漕船沉入河底,水面只剩焦黑桅杆斜着露在外头。
漕运官员清点损失,原定送往京城的漕粮损失四十七船。
原本接续北运的三批粮船,因为盐案停在苏州,至今还未装足粮食。
漕粮北运就此断了。
若从别处补齐缺口,至少要两个月。
京营刚调入一批兵马,每日耗粮数目压得人喘不过气。
辽东各镇也在等秋粮接济。
按户部留存的数目计算,京仓存粮只能支应十二天,边镇还能多撑两日。
半个月内若无粮入京,京营会先闹起来。
辽东军粮一断,边军也守不住防线。
尚书府抄出的财物已经装船,其中现银二十三万两,金器和珠宝还未估价。
银子摆在那里,也要粮商肯把粮食拿出来。
宋九将这批现银调给扬州府,专门用来收购粮食。
“比市价高三成,收购城内现粮,官府出具凭证,当场付清银两。”
扬州府派出差役,挨家挨户通知米铺开门售粮。
不到半个时辰,差役陆续回来复命。
城里大小米铺全都上了门板,掌柜一个也不露面。
几座粮仓门口挂着封条,上面写着存粮已售罄。
锦衣卫查过门前车辙,前一晚仍有大车进出,泥印还压着新鲜稻壳。
宋九亲自去了城南米市。
整条街没有一家米铺开门。
百姓挤在店门前,手里攥着铜钱和碎银,连半斗米也买不到。
锦衣卫砸开一家米铺,柜台后只剩空粮斗,后院仓库被搬得干净,地上还散着一小撮新米。
后墙另开了一道小门,车辙从门内拖出去,一直通向城外。
周成带人沿着车辙追出城,在城郊找到一座已经搬空的庄子。
看守庄子的庄户受不住盘问,跪在地上供认,粮食早已分散运走。
昨夜扬州商会还发下文书,城中商贾不得向官府卖粮。
谁敢私下交易,沈家的船队以后便不替谁运货。
同样的文书,还送到了镇江,常州,苏州几处商会。
江南粮商定有联保规矩。
一家违约,其余商家便能接管那家的商路和店铺。
宋九命人从尚书府现银里抬出十箱,直接摆到商会门前。
围观的人堵满街口,却没有一个商户上前交粮。
锦衣卫拦下一名老掌柜。
老掌柜不肯下车,只掀开车帘一角说话,声音被帘布挡得发闷。
“宋大人,您就是加到五成,也没什么用,哪家店里卖了粮,哪家家眷明日就未必保得住。”
“沈万山已经逃了,你们还怕沈万山?”
“沈家经营盐船多年,各处码头都有沈家的人,商会里替沈家办事的,也不止一家。”
宋九回到行署时,桌上已经堆满各地送来的急报。
镇江粮仓闭门,苏州商船停运,松江存粮也在前夜被人买空。
官府能够调动的粮食凑在一起,只够装五条船。
若强行征粮,就得去乡间一处处搜查粮仓。
周成指着地图开口。
“可从湖广调粮。”
“走长江再转运河,赶不上京仓耗尽的日子。”
“先向军户征粮?”
“南京军户也缺粮,征得太急,兵变会先从江南闹起来。”
屋里再无人接话。
次日,宋九整日没有离开行署。
每条水路的行程都被他写在纸上,再按船速逐条推算。
无论从江西还是湖广调粮,都无法在京仓耗尽之前运到京城。
入夜后,门外传来敲门声。
值守的锦衣卫开门查看,廊下空着,门缝里却塞着一张折好的字条。
纸上只有一行墨字。
“今夜子时,瘦西湖画舫,漕粮尚有补救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