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监造的火印藏在刀柄内侧,若不拆开护手,普通人根本摸不着那块凹痕。
宋九曾在南京军器局验收迅雷铳配件。
匠户交验军器之前,须在工部指定的位置留下火印。
这印面只有半寸,刻痕深浅与运刀次序全写在工册里,错上一笔就得退回重造。
手里这把建奴弯刀,火印的制式竟与军器局旧档分毫不差。
周成领人翻检暗室,撬开的木箱越积越多。
从靠墙的木架底下翻出几本账册,封皮沾了桐油,边角早磨的起了毛。
账页记着铁料与木炭的数目,硝石单列一行,后面跟着工匠的名字和工钱。
交货地点散在扬州与苏州,最远的一处写到了松江。
收货人全是化名,每笔数目后面画着短线,或两道或五道,看着全无章法。
周成对着木箱子核验片刻,才弄懂那些短线的意思,数目不同,指的兵器也不同。
“沈家的盐船,买的竟然是铁料啊。”
翻到最后几页,纸张换了颜色,墨迹看着新,这肯定是才记下不久。
“这些兵器往北边送,走的全是民船,账面写着盐包,船舱里装的却是刀甲和火铳零件。”
宋九拿过账册,从头查阅一遍。
油墨与铁锈的气味混在纸页里,有几处交货日期恰好与盐船离港的日子对的上。
“封存所有木箱,旧盐场留人手看着,无论脚夫还是管事,一个都不许放走!”
周成翻看另一本账本合起来:“沈万山手下的人全跑了。”
“封锁河道!”
周成带人上了岸。
旧盐场周围的河汊很快亮起一排火把。
两条准备离港的盐船被锦衣卫截住,船舱里搜出了铁料和几张空白的路引。
船上脚夫全跪在甲板上,交代说只负责搬货,货物送到哪儿根本不知道。
账册被宋九装入木匣,写成密报。
这密报没走扬州府的驿路。
锦衣卫在城里设了密站,位置就藏在药铺的后院里。
掌柜看见腰牌后,连夜封好密报,又把账册抄本拆成三份,分别交给了三名骑手。
第一人走官道,第二人沿运河换船,第三个人带着原册直接走陆路。
“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城去!”
宋九把密封的蜡印递给骑手。
“只认皇上的手令!途中若有人敢拦截,毁掉副本,原册必须送到!”
骑手抱拳,翻身上了马。
这个时候,京城里已经过了子时。
朱敛坐在御书房里,手边放着刚到的密报。
殿里只留着两名内侍,烛火照在纸上,账册里的字号和火印记录都列的清楚。
读完最后一页,他发出一声短笑。
内侍收茶盘时,朱敛抬手拿起茶盏。五指猛然收紧,瓷盏直接从中裂开,碎片落了一案,茶水顺着手掌流下。
“江南盐商扣下军粮,朕本以为这帮人只是贪银子。”
沾水的密报被死死按在桌面,朱敛手掌的血顺着纸角往外渗。
“现在倒好,连建奴的兵器他们也给造起来了!”
两名内侍当场伏跪在地,额头抵着金砖,吓的大气都不敢喘。
朱敛下令值守内侍传召兵部尚书与工部官员,又命锦衣卫指挥使即刻入宫。
不到半个时辰,几名大臣匆匆赶来御书房,朝服下摆还沾了一层夜露。
火印拓本被朱敛砸到兵部尚书面前,沈家账册的抄本也甩在工部官员脚下。
“去查,这火印是哪个军器局出的?”
工部官员捡起拓本,才看了没几眼,冷汗就顺着鬓角流进衣领里。
“回皇上,这是南京军器局的监造印!三年前工部更换过印式,这种旧印当年只留存在南京军器局里!”
“这么说,兵器是从南京漏出去的?”
“臣还没核实旧档,不敢轻易断言啊。”
“账册弯刀全摆在这,你还指望谁替你说话!”
御书房里没人敢再吭声。
朱敛起身,命兵部调出南京军器局近三年的铁料、军器与火药账目。
他又下旨给京营。
“京营各部整队,兵器入库,备足粮草!南京一旦兵变,随时南下平叛!”
兵部官员赶紧跪地领旨。
“南京兵部尚书怎么处置?”
朱敛盯住案上的密报。
“送密旨给宋九。”
内侍摊开黄绢,朱敛亲自写下几行字。
查通敌案,凡涉案官员、盐商、军器匠户,拒捕者格杀勿论。
毁证、通报、聚众抗命者,罪同通敌。
宋九持旨行事,地方官军皆须听调。
朱敛重重盖下玉玺。
“把原旨送到扬州!朕要知道,南京兵部尚书府里还有多少人替建奴办事!”
三天后,密旨送到了宋九手里。
扬州行署里,周成拆开蜡封,把黄绢递上来。
宋九看了几眼,把密旨收进袖子里。
“锦衣卫还能抽出多少人?”
“扬州密站已经有二十六人,沿途各站在两天里能调来二十四人。”
“凑齐五十个。”
周成看向宋九。
“大人这是打算现在去抓人?”
“水贼案早敲过一次门了,盐仓也被抄了。沈万山都跑了,南京兵部尚书府却还按兵不动。”
“这帮人还在等消息。”
“我就给他们送个消息去。”
宋九脱下盐运监察的官服,换了身锦衣卫制服,黄绢密旨被他塞进怀里。
周成挑了五十名能打的锦衣卫,分乘快船直奔南边。
这回,宋九没再收礼,也没让人继续去散播贪财的传言。
两日后,南京城门一开。
宋九一行人直扑南京兵部尚书府。
沿街百姓纷纷躲避,守门家丁一见锦衣卫的旗牌,刚要转身进去报信,周成就已经带人冲到了门前。
“锦衣卫办案,闲杂人等退开!”
府门前的家丁立刻拔刀。
大门被周成一脚踹开。
门轴狠狠砸在墙上,院子里的火把同时亮了起来。
五百名府军从两侧廊下涌出,身穿甲胄手持长枪,弓箭手全排在台阶后边。
带头校尉抬起兵器,彻底死封住正堂的入口。
宋九领着五十名锦衣卫踏进院子。
他掏出密旨,一把展开那张黄绢。
“南京兵部尚书人呢!”
正堂里传出一道浑厚的声音。
“宋大人硬闯我这尚书府,今天恐怕是别想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