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兵变后的第三日,九门恢复开闭。
太仓重新发粮,伤兵分批送入军营,东便门外的尸体也已清理。
街面上的弹壳和箭杆扫干净了,血迹还留着一些,雨天冲不掉,顺着青石板缝渗进了土里。
出门买菜的百姓,绕着那些痕迹走,没人多看一眼。
叛乱牵涉的粮册被何三省送进宫中,密信和抄出的账本被锦衣卫放在御案上。
朱敛坐在殿内,左臂仍用木板固定。
医官换药时说骨头接的还行,但得养四十天,中间不能有任何磕碰。
朱敛问他有没有快一点的法子。医官说没有。朱敛就让他退下了。
半日。他给自己的静养时间就是半日。
肩伤比通州那回轻一些,木板绑着碍事,写字要用右手,翻页也要用右手。
因为木板绑着碍事,他把左手搁在桌沿上,时不时因为动作幅度大了而皱一下眉,继续看折子。
通州大捷的军报已经送到各营。
六百余名建奴重骑冲击车阵,前后两轮进攻都被挡住。
迅雷铳毁损严重,火枪骑兵也有伤亡,可阵线被新军守住了,多尔衮还在白刃战中被锦衣卫和禁军逼退。
这份军报送的很及时。
因为刚打完仗,朱敛在通州就让人写好,快马送京营各部传阅。
效果比他预想的还快。
负责拨款的官员还在算铁料和药料的价钱,如今亲眼看见通州送回的伤亡册,全都成了锯嘴的葫芦。
宋九带回来的裂管和车架摆在兵部院中,军官们围着查看。
一个参将问宋九:“这铳管,能不能再厚一分?”
宋九说可以,但铁料得加。
参将又问:“那得加多少?”
宋九报了个数字。
参将没再说话,转身去找户部的人了。
放在半个月前,这种事不可能发生!
朱敛看完军报汇总,把宋九的折子压在最上面。
远远不够,火器局现有的产能。
通州一战,迅雷铳毁了近半,火药消耗见底,备用铳管也用光了。
“火器局扩三倍。”他说,“铁料、硝石、硫黄、木料,按军需优先供给。新军编制照通州的数目整顿,训练和饷银不得拖欠!”
户部官员拱手:“太仓虽保住了,库银仍有缺口啊。”
“把叛臣的家产直接入账。”
“那些田契和盐引,清点起来需要时间。”
朱敛抬起右手,指向桌上的密信。
“拿能用的银粮。账册由何三省复核,谁敢藏一分,按军法办!”
何三省领命。
他把江南几处粮道标在舆图上,又取出一本从孙守成家里搜到的账册。
“皇爷,信里提到的盐场和海港,大多跟江南大户沾边。账册中几批运往北方的粮食,已经在扬州、淮安一带卡了两个月。另有两处铁场没按约交货,连船只都改了航线,摆明了是作妖。”
王承恩问:“商户扣粮,地方官就干看着?”
何三省答:“地方官有的收了好处,有的被士绅联名逼住。江南大户控制盐利、漕运和海贸,手里还有乡勇。若只看账册,各处自行拖延,串起来就不是小事了。”
朱敛看着舆图。
北方军营要粮,火器局要铁!
辽东战线若继续用兵,漕粮和铁料必须按期抵达。
江南一旦切断两条线,前线便会乱。
关外的建奴还在北面,江南的钱粮却已经被人死死握住。
这份密信没有写出主谋姓名。
可行动路径已经摆在桌上。
有人能同时接触盐引、漕船和铁场,还能让京城旧臣在通州战事尚未分出胜负时提前起兵。
江南才是掌握钱粮的人,孙守成等人的兵变只是第一步。
王承恩问:“派三法司南下查案?”
朱敛说:“三法司人多嘴杂,船又慢,消息容易走漏。”
“那,锦衣卫?”
“抓人锦衣卫在行,收漕运和盐场未必成。”
一枚棋子被朱敛拿起,在江南舆图上停了片刻。
王承恩没有催问。
殿外传来兵部报时声,工部送来的火器清册也放在门边。
京城刚恢复秩序,北方军报还在路上,南边的钱粮已经露出缺口。
朱敛放下棋子。
“朕要派一名使者,能查账,能收人,也能动刀。”
王承恩问:“那派谁去江南?”
朱敛还未开口,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一名传骑冲入殿门,单膝跪在石阶下,双手捧着军报。
“报!八百里加急!”
王承恩走上前接过军报,拆开封皮。
朱敛注意到王承恩的手没有动。
“说!”
王承恩没有转述。他把军报送到御案上,自己退后半步。
第一页被朱敛低头看完。
传骑跪在地上,声音发哑。
“报!赵虎臣将军……战死在宁远城外了!”
殿内没有人说话。
何三省手里的笔停住了。
兵部尚书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
赵虎臣是辽东老将,守宁远守了六年。
朝中的人都知道,辽东能撑到现在,一半靠关宁铁骑,一半靠赵虎臣在城头上死扛。
这个人没了,宁远就剩一座城和一帮没有主将的兵!
朱敛把军报放下,抬起右手压住左肩上的木板。
他把身体靠回椅背,问道:“宁远的守军,还有多少?”
传骑答:“军报上没写明。赵将军在城外迎击时中了三箭,部下抬回城内,两个时辰后就没了。建奴大军逼近城下,副将刘方平暂领守务,急请朝廷速发援军!”
朱敛问:“多尔衮呢?”
“军报没提多尔衮,攻宁远的是阿济格部。”
朱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多尔衮在通州吃了亏,他哥哥阿济格就从宁远方向打过来。
一个在南,一个在北,前后夹击。
这绝非临时起意,分明是早就定好的两路攻势。
通州那一仗挡住了南路,北路的宁远却出了事。
王承恩看向江南舆图,又看向辽东舆图。
三尺的距离,两个烂摊子。
密信被朱敛收起,插进桌角的文匣里。
“传兵部、户部、工部即刻入殿!”
何三省问:“那江南的事……”
“一件一件办。”朱敛拿起朱笔,在辽东舆图上的宁远画了个圈,“死人的事等不了,花钱的事更等不了。”
“议宁远。江南的人选,朕心里有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