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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七章 王见死王

    帅旗刚在田埂后立住,一队白甲亲兵便从后阵纵马驰来。

    马蹄碾碎冻土,泥屑一路溅上甲裙。

    居中那名骑士头戴貂帽,银白战甲罩在袍服外面,腰间长刀垂至马腹,刀鞘随着马步来回磕碰。

    旗手将睿亲王纛旗朝前压低,挡在官道上的建奴骑兵随即退向两侧,让出一条直通阵前的道路。

    御前通译凑近朱敛的马侧,喉结滚动两下,这才禀报。

    “皇爷,是多尔衮。”

    朱敛仍坐在鞍上,受伤的右臂藏在披风下,手掌贴住腰侧,没有活动。

    方才那一枪后坐太狠,右肩连着整条手臂都已麻木。

    重枪后膛喷出的烟灰仍沾在面甲上,他也没让人擦掉。

    多尔衮在两军之间勒住战马,先低头看了一眼韩铎的尸体,随后抬头端详朱敛。

    眼前的明朝皇帝比塘报所写更年轻,随驾出城的京营也不多,前后加起来不过数千人。

    前列枪兵穿着新旧混杂的甲胄,火枪兵手里的兵器长短不齐,中军还夹着几十辆辎重车,车轮挂满泥块,车身蒙着油布。

    多尔衮抬起马鞭,用并不熟练的汉话喊道。

    “大明皇帝亲自出城,只带这些兵?”

    朱敛隔着面甲回了一句。

    “杀你够了。”

    通译扯开嗓门传完这句话,多尔衮身后的亲兵立即拔刀喝骂,几匹战马也跟着烦躁踏地。

    多尔衮抬手按住身后人马,亲兵这才收声。

    “韩铎无用,死了还省粮。你敢来通州,倒省了我攻城。拿住明朝皇帝,京师九门自然会开。”

    朱敛没有答话,只抬起左手,五指在披风外停了片刻。

    京营军官识得御前手势,立刻催促前列变阵。

    长枪兵朝两侧退让,火器局匠人则提着衣摆奔向中军车队。

    多尔衮看着这一番动静,认定明军要靠辎重车拦截骑兵。

    明军以车拒骑并不稀奇,把车轮固定在泥地里,再从车缝间伸出长枪,寻常骑兵确实难以撞开。

    可眼前这点车辆连中军都遮不严,更护不住整条阵线。

    一名甲喇章京纵马上前,横刀请命。

    “王爷,让弓骑先冲两翼,重骑直破中军!”

    多尔衮摇头拒绝,马鞭仍指着明军御旗。

    “今日不用箭,重骑直接冲过去,明朝皇帝要留活口。”

    传令兵挥动号旗,军令很快传入后阵。

    田野尽头随即响起号角,六百余名重甲骑兵开始整顿队列。

    骑士身上披着三层甲,战马的额前、胸口和颈侧也覆着铁甲,只在腿腹附近留出奔跑的空隙。

    京营阵里忽然有人嘶声喊叫。

    “铁浮屠!”

    这一嗓子沿着前阵传开,几名枪兵扣不住枪杆,木杆磕上甲叶,发出凌乱轻响。

    这类披甲重骑一旦把马速提起来,便很难再转向,只靠人马的分量撞击步阵。

    前排只要被撞出缺口,后续轻骑便能闯入阵中,顺着溃兵一路追杀。

    朱敛仍未下令装填火枪。

    一名京营参将挤到御前,额角汗水淌进眼窝。

    他胡乱抹了一把,抱拳急报。

    “皇爷,建奴重骑已经列阵,再不让火枪手点火,可就来不及了!”

    朱敛望向前方那些蒙着油布的大车。

    “一杆火枪也不许放,等朕号令。”

    参将嘴唇动了动,汗水顺着下巴滴上护颈,最终只能抱拳退回阵中。

    宋九已经赶到辎重车旁,招呼匠人抽出后轮木楔。

    木块落进冻泥,留下一个个方正浅坑。

    几十辆车被推往前阵,相邻车辆隔开五步,车辕一律朝后,车身横对建奴。

    推车匠人随即躲到厚木板后面。

    罩在车上的油布依旧没有揭开。

    多尔衮抬起马鞭,直指明军中军。

    “冲垮车阵。”

    说完,他拨马退回本阵。

    旷野上响起牛角号。最前一排重骑开始催马,铁蹄踏过冻硬的田土,碎石从蹄下向两旁迸开。

    后排骑士逐层提起马速,六百余骑很快排成宽阔的横列。

    甲片碰撞声越来越近,逐渐盖过京营军官的喝令。

    脚下田土随之震动,插在地上的木叉轻轻摇摆,火药碗里的药末也跟着连续跳动。

    一名火枪手手指发抖,伸手点燃火绳。

    旁边军官抽刀斩断绳头,烧红的火头滚进泥里。

    “圣上有旨,不许开火!”

    重骑已经逼到两百步。

    披甲战马肩挨着肩,骑士将长枪夹进腋下。

    朱敛依旧坐在马上,披风遮住右臂,左手轻轻搭在缰绳上。

    王承恩守在旁边,手掌早被刀柄磨破。

    嘴唇动过几回,那句请皇帝退到车后的话,始终没能说出口。

    一百五十步。

    京营后队有个士卒悄悄退了半步,督战的锦衣卫当场拔刀。

    刀锋落下,人头滚过车辙,半张脸埋进冻泥。

    方才还想后退的几名士卒立刻站稳,不敢再动。

    多尔衮停在重骑后方,并未亲自冲锋。

    麾下轻骑朝两翼散开,马头始终斜对着京营侧后。

    只等明军队列散乱,这些轻骑便会从两翼绕过重骑,截杀逃兵。

    明军阵中依然听不见铳响。

    一百步。

    前排战马鼻孔喷出团团白气,骑士放平长枪。

    宋九沿着车阵检查过一遍引线,这才伏到第一辆车后。

    每辆车下都拖着一根粗火绳,绳身包着湿布,仅把末端露在外面。

    各车后的火器局匠人端着炭盆,等候中军旗令。

    一名长枪兵闭紧双眼,身边军官抡起巴掌掴在他脸上,逼得他重新睁眼,把滑落的枪杆抵回肩窝。

    朱敛终于把左手举过肩头。

    宋九瞧见手势,立刻扯下火绳外面的湿布,鼻端全是潮气和火药味。

    多尔衮重新审视明军车阵,看到的仍是破旧油布和低矮车板。

    “几辆空车,也敢挡重骑。”

    多尔衮将马鞭朝前压落。

    重骑冲到五十步内。

    朱敛的左手落了下来。

    各车匠人同时抓住油布,肩背一齐发力,将厚重的油布掀向车后。

    油布翻过车板,堆落在地。车上不见一门红衣炮。

    层层木架牢牢钉在车板上,数十辆大车上,铁管一层叠着一层。

    数百个乌黑管口露在车沿上方,对准迎面冲来的重甲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