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旗就在前面,韩铎看见了没退,反倒催马向前走了几十步。
宣府总兵的旧甲他还穿着,甲片上有几处补过的钉痕,头盔却换成了建奴样式。
腰间挂着明军制刀,马鞍旁悬着八旗短弓,整个人摆的明明白白。
旧主子的钱他拿过。
新主子的命,他也接了。
朱敛抬起手。
官道上,京营前锋停住脚步。
队伍停的不齐,前头几排长枪还有人撞在一起,后面骂了两句,又赶紧闭嘴。
天子就在旗底下,没人敢闹出太大动静。
两边相隔着一百余步。
田埂后方分散着建奴骑兵,马头压的很低。
几名白甲兵护在韩铎身后,弓已上弦,只等他退回阵中,便能把前面的明军压住。
岂料韩铎一点不急。
他扯开嗓子吼道。
“小皇帝,没料到吧?韩某还能站在你面前!”
朱敛没有搭理他。
偏头看了一眼王承恩,他没作声。
王承恩跟了他几步,便懂了意思,转身叫来随军锦衣卫,查问诏狱送来的名册。
额角出了汗,那名锦衣卫翻名册时手抖了一下。
名册上写的很清楚。
韩铎仍在重牢里。
三日前,掌狱百户验过身份,按过手印,还画了押。旁边有锦衣卫复核的印记,红泥未褪。
王承恩看完,脸当场黑了。
“皇爷,人还在册上呢。”
朱敛死死盯着韩铎。
韩铎见这边翻册子,笑的更响亮。
“别翻了。牢里关的是个替死鬼,身量差不多,脸上烫了几道疤,夜里一看,能分得清谁是谁?”
他拍了拍马鞍。
“掌狱的收了三千两,验人的锦衣卫也拿了银子。一座诏狱你都守不住,还想守住京师?”
这话传进前锋队里,京营士卒起了骚动。
不少宣府逃兵认得韩铎。
这人当年在边镇做过什么,他们比朝堂上的御史更清楚。
军饷被他克扣,发到手里只剩碎银;军马被他卖给商队,军中骑兵拿骡子充数。
遇敌以后,他让下属顶罪,自己在城楼里喝酒。
可眼下,韩铎成了建奴的引路人。
八旗游骑能扎到京畿腹地,他这条狗没少摇尾巴。
朱敛听着,没有急着发火。
骂韩铎没用处。
把人杀了才有用。
他现在带出来的京营,本来就虚。
一队没见过血的兵,听见诏狱被买通建奴有内应,胆子当场矮半截。
若让韩铎继续喊下去,前锋还没打,后头就要有人想找个沟钻进去。
朱敛要的不是吵赢。
他要让所有人看见,叛将站的再近,也不过是一发铅弹的事。
韩铎指向朱敛身后的队伍。
“这也算京营?一群守城门的软蛋,再添几车破火器,正好给八旗送功!”
后头有个京营小卒听见软蛋两个字,脖子往回缩了缩。
他昨夜还在朝阳门下赌铜钱,今早被拉出城,腿到现在还没稳。
可他瞧见皇帝没退,便把长枪往前挪了半寸,嘴里小声嘀咕。
“骂谁软蛋呢?老子好歹领过饷!”
旁边老兵瞥他一眼。
“你领的是欠饷。”
小卒不吭声了。
这点冷笑,倒把前排绷住的气松开了些。
韩铎只当明军被自己骂住了,便把马又催近十余步。
“睿亲王就在后面。下马交出玉玺,我还能替你求个活命。等大军围住京师,宫里的金银和女人,可就由不得你了!”
刀柄被御前侍卫纷纷按住。
可朱敛只侧过身,往后一伸手。
“宋九,把枪抬过来。”
听见召唤,宋九忙从火器车上取下长枪。
这杆枪重四十余斤,铳床宽厚,枪管外缠有三道铁箍。
火器局原本想把它架在城头,用来打披重甲的军官,试制完却因后膛裂纹封存。
两名匠人抬着枪来到御前。
宋九压低嗓子。
“皇爷,火门边已经裂了!若药气从后膛冲出来,左眼可保不住。”
朱敛却伸手检查起火绳。
“能不能打中,百步之内?”
宋九停了片刻。
“韩铎不动就能打!至于铅弹偏出多少,只能听天由命。”
朱敛把重枪架在马鞍前鞒。
御前侍卫赶紧拉紧缰绳,又用厚布包住马耳。
看见这番动作,韩铎笑声越发放肆。
“拿根烧火棍吓唬谁呢?京师火器是什么破烂货色,韩某比你清楚。你若敢打,死的便是你自己!”
朱敛仍没回话。
他用右肩抵住铳床,把枪口抬高半寸。
韩铎的战马正横着移动,百步之外只露出半个上身,风又从官道侧面吹来。
朱敛把枪口向左挪了一点。
宋九看见火绳靠近药池,急的攥住衣摆。
“皇爷,这药装的太重了!”
朱敛只丢下一句。
“跟死人,朕没话讲。”
火绳落入药池。
药池喷出白烟,重枪爆出声响。
马鞍前鞒被后坐撞断,朱敛的右臂往后一震,枪尾险些脱手。
后膛裂口喷出火星。
几粒火星擦过朱敛的头盔边缘,烧掉半截眉毛。
他的左眼被烟尘遮住,视野白了片刻。
百步外的韩铎已经中弹。
大铅弹从左侧太阳穴打入,掀掉半边头骨。
韩铎的身子仍坐在鞍上,跑出几步后才栽进田沟。
他的战马受惊乱奔,拖着尸体撞向建奴队列。
京营前锋愣了片刻,爆出震天喊声。
“韩铎死了!”
“叛将伏诛!”
可建奴骑兵并未抢救尸体。
几名白甲兵拉开战马,让韩铎的尸首从队前拖过。
领队的牛录额真只看了一眼,便挥刀砍断宣府旧旗。
朱敛把冒烟的重枪一把丢给宋九。
宋九接枪时才发现,后膛铁箍已经崩开一道口子。
再偏半寸,喷出的药火便会钻进皇帝面甲。
王承恩赶到马旁。
“皇爷,左眼可伤着了没?”
朱敛用袖口擦去烟灰。
“还能看得清。传旨诏狱,掌狱百户和验身之人全部拿下!眼下收拾对面。”
这一枪,已把京营士气拔了起来。
长枪兵向前压了二十步,火枪手也把枪架上木叉。只等朱敛下令,前锋便会冲过官道。
岂料建奴骑兵仍守在原处。
领头的牛录额真猛地举起弯刀,所有骑兵向两边分开。
一条宽阔通道出现在军阵中央。
通道后方,数十名护旗兵踏着整齐步子向前。
一杆八旗主将帅旗越过人群,立在田野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