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呢,快拿来!”
嗓音全哑了,朱敛半截身子早从炮架旁扑出去。
火药泼了半片甲板,火绳头就在药桶裂口边滚。
喉咙挤出笑,牙缝往外冒血沫,松平信纲半张脸全埋药粉里。
全被火药吓住了,扑到一半的锦衣卫不敢动弹。
火星一碰药,人船一块上天,大家心里门儿清。
刀刃贴着松平后颈劈进木板,郑芝龙砍到半路的刀收不回来,木屑全飞他鼻梁上。
“龟孙子!水呢!”
离药桶最近的就剩一摊烂泥,右舱裂口的水桶够不着,人手全被堵漏抬伤占满。
烂泥从炮位边缘被浪打进来,碎木屑混着血。
脑子里只剩一个数,眼看火绳头烧到药粉边,朱敛急了。
温度不够。
明军船上火药颗粒粗,未必能整片点着,受潮后外层起焦,火焰没全裹死前根本燃不起来。
鬼才信这逼话。
更没工夫叨叨。
睫毛被血糊死,松平信纲抬起眼,笑声哑了。
“你敢碰吗朱敛?你这个大明皇帝,有种拿手碰啊!”
“老子怎么不敢!”
朱敛一把抓向烂泥。
碎铁片划开掌心,热血混进去,手压进泥里时伤口被盐水蛰的发麻。
单臂抄起烂泥,他整个人往前一跪,连手都没看,照火绳头和药桶裂缝交接处拍死。
嗤的一声。
黑烟从掌下钻出。
焦臭味卷上来。
火星子在掌根底拱两下还想往外吃火,火绳头早被湿泥扣住,药粉让泥水糊死。
半边身子全被朱敛死压上去。
牙关咬的直响,烧心的疼顺掌心往手腕钻,手愣是没挪半寸,他额头死抵药桶盖。
松平信纲笑不出了。
他拼命仰脖子,就想看清朱敛手底下还剩没剩火星。
火星没亮,烟全被海风扯散。
这会儿旁边人总算回过神。
两个锦衣卫扑上来按死松平,另个抱水桶从舱梯滚下,洒了半桶,桶沿猛撞膝盖上。
抓起剩下的水朝药粉泼过去,郑芝龙一脚踢开水桶。
“狗日的瘪犊子,别全泼药库!压边儿泼!”
火星彻底灭了,泥块被水冲了个干净。
火绳断两截,一截粘死在烂泥里,郑芝龙用刀尖把另一截挑进水桶。
大半天,船上连个放屁的都没有。
牙齿咬的直响,松平被按在甲板上死喘。
手被朱敛慢慢抬起。
血和泥沾死在一起,皮肉糊成一团,焦黑边缘翻出鲜红肉茬。
膝盖差点跪进药粉里,冲过来的王承恩瞅见这只烂手。
“主子啊!”
烂泥还在,他使劲甩了甩手。
“嚎丧啊?又没炸!”
想伸手扶又怕碰着伤口,王承恩眼圈红的发紫。
“找军医啊!愣着干球,全拉出去剁了!”
锦衣卫吓的赶紧动弹。
拿湿布盖药桶的,把松平拖远的,一帮人撅着屁股找剩下的火星。
连个屁都放不出,看着朱敛的手,郑芝龙喉咙滚了好几下。
“皇上,你奶奶的腿,这手……”
“值了,换个镇海号!”
衣襟下洇出血,撑着炮架坐起时,朱敛的旧伤被牵扯撕开。
可他死盯松平信纲。
半边脸全是火药,松平被死死压着,脸死贴甲板。
嘴唇动着却吐不出半个字,刚才点火那股子疯劲全散了。
用烫伤的手指着他,朱敛冷笑。
“给他绑高点,让外头的板仓瞅清楚。”
锦衣卫一愣。
王承恩扯开尖嗓子大喊。
“给咱绑桅杆上!把这瘪犊子脸洗干净,别叫倭寇逼逼咱家主子杀错人!”
肩伤裂开直往外冒血,松平信纲扑腾了两下。
“有种杀了我啊朱敛!”
呼吸短的发干,朱敛靠在炮架上。
“急着赶死?往后稍稍。”
手背抹过下巴全是烟灰,郑芝龙这回乐了,乐一半又死咳。
“耳朵塞驴毛啦?排队去,老子特么还排你前头呢!”
松平眼皮跳的厉害。
朱敛早该怂了,明军肯定也跑没影,他以为火药准炸。
火愣是灭了。
破船全首全尾。
大明炮手在外头照样死命装药。
他的命居然被留下了。
要挂起来给海面上的倭寇看猴戏。
军医这时候才滚过来,药桶让人搬走盖上湿布,火绳全丢水缸。
手抖的连针都拿不稳,跪旁边的军医哆嗦着剪开烂布。
“主子啊,皮全粘泥里了,这得洗啊。”
“洗。”
“那可是钻心的疼。”
朱敛瞪了他一眼。
拿盐水直接冲,军医屁都不敢放一个。
后槽牙咬的直响,朱敛手臂死死绷紧。
王承恩用袖子挡住眼把脸别开,死活不让旁人瞧见。
抬起刀猛敲炮架,郑芝龙站船舷边。
“狗眼全给老子睁大看清!”
郑芝龙刀尖指向朱敛包了一半的手,转手又指着海面乱哄哄的幕府船队。
“皇上可是拿手换回你们的狗命,谁特么再打歪一炮,老子把丫塞炮膛里轰出去!”
填药声又哐哐响起来。
木锤砸炮口,铁弹乱滚,水手死拽绳索。镇海号破船身呼哧带喘的咯吱作响。
这帮鳖孙的气势全变了。
一个个眼里全冒邪火,刚才还吓破胆的炮手这会儿全急眼了。
松平被锦衣卫死吊上后桅。
洗过血的脸露出眉眼,破布被重新塞他嘴里。
脚尖离甲板不过一尺,他在绳子上直晃荡。
朱敛强撑起身,挪到船舷边。
嘴里直骂娘,王承恩死扶住他胳膊。怪郑芝龙看不住俘虏,骂军医包扎的糙,更恨不得把松平当场凌迟。
朱敛懒得搭理他。
幕府直属船倒开始往中间扎堆,毛利岛津的船退远了,外海板仓旗舰还在打旗语。
船舷包着铁片,后边挤出几艘宽肚皮矮船。桨手在两侧排开,船头撞角压的死低。
郑芝龙也瞅见了。
脸上的笑彻底僵住。
“卧槽,铁甲船!”
几团黑影在浪里死命往前顶,王承恩凑上去直瞅。
“这铁疙瘩真能撞沉咱们船?”
“扛不住第二下了,镇海号就这破烂肚子。”
右手的血早把白布湿透,朱敛放下望远筒。
直接把铁甲船压上来,板仓重宗心里门儿清联军靠不住,非得抢在大名们溜号前把镇海号撞个稀巴烂。
那些烂账就全成死无对证的屁话了,只要大明皇帝在海上见阎王。
望远筒被朱敛顺手递回去。
“右舷炮!全给老子推出来!”
郑芝龙猛回头。
“那破船可就全歪了啊!”
“歪了不会拿人压上去吗!”
朱敛死盯铁甲船冲过来的方向,左手死死扒住船舷。
“想拿铁皮撞朕?倒要让板仓这孙子瞅瞅,老子照样能把这层铁皮活扒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