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我在宋朝当代书女 > 43. 官牒叩门
    申时一到,顾承度离开陆宅,确定没有尾巴后直接拐进了侧街。

    春梅已经守了一个多时辰。陆宅偏门进过两趟菜,一趟炭,出去的只有倒泔水的粗使婆子。她怕认错衣裳,连每个人的身量和头巾颜色都记了下来,没有一个是苏见微。

    “姑娘若还在里面,正房那边是不是该动了?”她问。

    “你回文府。”顾承度把苏见微入府时辰告诉她,“只说时辰已到、人未出。旁的话不要添。”

    他自己又往陆宅后巷走了一圈,同韩慎之托洗衣妇问回的水门消息对过:正门、侧街和水门都没有异常,没有借着名头偷运人出去的可能。

    赶回州府时,申时已经过去一刻。值房里,侵田待核页仍摊在严先生案头。陆家当堂自呈的租粮支收账,自熙宁二年六月末起便连续多出一口无名女粮;原定申时,由苏见微回来当面复核。

    严先生拟好官牒,只写王案待核,召随案代书即刻回署。侵田说明与申时回署的安排早已记在当值簿上;要发出去,仍须文推官落印。

    文府那边,春梅刚把消息送进正房。

    “她赴的是私约。陆家若说她自愿留饭,这张牒凭什么发?”

    “她原定申时回署核案。”文砚秋伏身道,“私自扣人的是陆家并非没有干过,何况见微还害得陆二下狱。”

    主母也赞成发牒。两日前她才把女儿的婚事托给苏见微核查,如今至少得让人能出得了门。

    文推官没有立刻动笔。这方印落下,陆家明日便能说他借女儿的私交动用官牒;可若今夜不叫她亲口说一句,明日外头也只会替她说。

    片刻后,他终于押印。两名差役奉命只到陆宅正门传召,不得踏进内院。文砚秋留在文府,顾承度也只随行到门外。

    天色偏西,官牒沿大街往陆宅去。门前早聚了些看热闹的人。有人专等苏见微出来,看她坐不坐那辆青篷车;有人则听说她在里面吃炙羊,想看看陆家给她开了什么价。还有几个闲人唯恐今日无事可讲,踮着脚往门里张望,已经替陆家想出了三四种说法,像半个说书人一般,聚集了好一堆看客,都等着落井下石。

    门房认得顾承度,先一步赔笑:“苏姑娘还陪着老夫人。两位官爷有什么话,小的替您递。”

    差役展开官牒:“州府传苏见微回署核卷。请门房收牒。”

    “内院主事不在,小的不敢收官纸。”

    “方才还说老夫人在留客。”

    门房笑容僵了一下:“老夫人在,管外门文书的主事出去了。”

    差役没有同他绕第二回,直接站到门阶下,把牒文从头至尾读了一遍。读到“即刻回署”时,围观的人已经能听得清清楚楚。

    “官府只叫人出来,又不是抄家。”人群里有人道,“进去问一句这么难?”

    先前从州府离开的老妇也来了。她抱着那叠没写成的田契,挤到前面:“苏代书真想留,叫她自己出来说。一个活人,总不能连句话都递不出。”

    门房脸色发沉,转身入内。大门没有关严,两个家丁却一左一右堵在门缝后。差役守在阶下。

    官牒的消息一层层传进东厢时,桌上那碟蜜煎已经冷透。

    陆老夫人把牒意听完,只问门房是谁把外头的人放到门阶下。回话婆子跪下,说差役依例而来,门房拦不得。

    “官家的差遣,陆家自然不拦。”老人终于转过头,“不过一页案卷罢了,严先生倒离不得你。”

    “老夫人见笑,晚辈办事不力,常让先生费心。”

    “原来连官牒都备好了。”

    “只备了时辰。老夫人若依约送客,它自然不会出州府。”

    陆老夫人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她把短据第三次推到苏见微面前,指尖仍压着纸角。

    “外头正说陆家扣了你。你若这会儿随官差出去,倒替他们把话坐实了。在这八个字下落名,老身当众送你,彼此都体面。”

    “账没有核清,这个字写不得。”

    老人盯着她,忽然冷笑:“苏代书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啊。”

    “在下人微言轻。”苏见微答得坦然,“老夫人心思敏捷,自然不必为在下的笔墨为陆家添上一桩扣人的官面记录。”

    陆老夫人的手停在纸上。

    “今日把晚辈留下容易,难的是明日。”苏见微仍坐得端正,“明日再放,外头便知道晚辈今日不是自愿;一直不放,州府还会再来。陆家总不能为了这八个字,把晚辈留上一辈子。”

    陆老夫人看着她,忽然笑了:“若老身说,陆家留得起呢?”

    程书办拖着右腿走过卷架的模样,骤然撞进苏见微脑中。他当年不过多问了几份旧卷,便被人堵在巷中打断了腿,在床上躺了三个月。她的膝弯一阵发紧,藏在袖中的手也出了汗。

    “陆家自然留得起。”事到如今,只能迎着老人的目光硬着头皮开口,“可申时见不到晚辈,外头的人便会把各自查到的事交回州府。老夫人留得下一个苏见微,留不住已经起头的查问。”

    陆老夫人的笑意淡了:“你以为几处代领的押字,就够掀陆家的桌?”

    “当然不够。”苏见微语气仍旧恭敬,“老夫人执掌陆家多年,自然比晚辈更明白过犹不及。几处押字原本只够人怀疑;晚辈若没能走出这道门,州府下一步先查哪里,便不必再猜了。”

    门外又传来差役催问的声音。

    “老夫人现在开门,晚辈到了门前只说奉牒回署。账上的姓名和数目,也绝不会拿到街口议论。”

    陆老夫人的手指仍压在短据上。几处代领的押字尚且动不了陆家;可苏见微若应牒不出,州府首先要查的,便是她在陆宅看见了什么、为何不能出来。原本只够存疑的七页账,也会因此变成第一件非查清不可的东西。

    陆老夫人沉默片刻,终于收回压着短据的手。

    “开月门。”她扶着案角起身,“老

    身亲自送苏姑娘回署。”

    先前遍寻不着的钥匙就在张妈妈腰间。铜环碰上门板,清脆地响了两声。

    一路上的婆子、女使纷纷退到廊下。陆老夫人始终让苏见微走在自己身侧,直到陆宅正门打开,门外的议论声才骤然低了下去。

    她当着两名差役和满街看客,亲热地握住苏见微的手。

    “这孩子做事太认真。老身请她看了几页内眷账,原契没有拿齐,她便一个字也不肯落;桌上的饭,也是一口没动。州府官牒来催,老身哪里还留得住?”

    周围已经有人跟着笑起来。

    陆老夫人又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越发慈和:“年轻人肯用心做事是好,也要顾着身子,顾着家中的老人孩子。下次再来,可别这样见外了。”

    苏见微没有急着抽手。等老人说完,她才退开半步,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老夫人谬赞。晚辈不过守着代书的本分。今日承您赐见,多有叨扰。官牒尚等着回话,见微先行告退。”

    陆老夫人含笑回了门内。顾承度这才迎上来,见她步子还稳,也没有多问。

    门外的人一见她出来,声音立刻涌上来。有人问她是不是收了陆家的笔,有人问炙羊好不好吃,还有人问王家的田是不是要重新算。那名抱田契的老妇站得最近,脸上又怕又恼:“苏代书,你到底吃没吃陆家的饭?”

    “笔没收,饭没吃,王家的田照原判。”苏见微停在台阶上,让差役和门房都听见,“陆老夫人给我看了七页账,要我写‘已阅无异’。原契和领钱的人都没见到,我没有写。”

    “那为何到现在才出来?”

    “月门的钥匙一直找不到。官牒到了,钥匙便找到了。”

    人群静了一瞬。门房忙说老夫人只是留饭,四周的议论却压不住了:留一顿饭,怎么还要官牒来开门?

    那名老妇低头摸了半晌,又把早上藏回去的号纸取出来。纸被她攥得全是折痕:“明日我再去州府,你还肯替我看?”

    “肯。明日照号来。”

    回到州府,苏见微刚跨进值房,文砚秋便从屏风后快步出来。

    “人回来了?”

    “回来了。”苏见微把仍有些发凉的手伸给她看,“就是午饭没吃上。”

    “你还敢拿这个说笑。”文砚秋眼圈一下红了,“今日是官牒来得及时。再晚一刻,你待如何?”

    没等苏见微回答,她已经叫春梅去端热粥。主母那边也只送来一句话:人回来就好,日后记得处处小心才是。

    粥喝到半碗,苏见微才说起第七页账:熙宁五年三月,义女春娘出嫁,妆钱三贯、红绢两匹,支领处押着陆贵。婚书和春娘本人都没消息。

    顾承度接着说,两名旧邻也都记得,陈家十五岁的女儿,家中也唤作春娘。

    二人刚要顺着这个名字往下猜,便被严先生适时止住:“先别忙着认。明日去陈家,找到人,再听人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