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我在宋朝当代书女 > 42. 留客
    门扇合拢以后,东厢里反倒更安静。

    苏见微提笔,在短据下方固执己见地另起一行:今见《内眷供给》前七页,未验原契,未见领受人,款项不敢断其真伪。

    她把笔搁下:“这几句,晚辈可以署名。”

    陆老夫人连纸都没有拿近,只朝婆子看了一眼。婆子上前抽走短据,将苏见微添的那行齐边撕下,投入熏香的小铜炉。纸角一卷,很快焦黑。

    “我的苏姑娘,我的好姑奶奶,”婆子上前续了茶,笑着劝道,“我们老夫人最是慈悲心软,心疼你年轻有才,请你来,是想给你一条好走的路。您偏要把每句话都写得像审犯人,倒伤了我们夫人的心。”

    “晚辈所写,只是自己确实做过的事。”

    “年轻孩子都是这样的,那便再想想。”陆老夫人起身,临出门还吩咐人再换一壶热茶。那语气太平常,像主人有事暂离,客人理当坐等。门边的婆子替她打起帘子,等老人过去,又原样垂下。

    苏见微随后站起:“今日叨扰已久,晚辈改日再来请罪。”

    苏见微才走到帘前,守门婆子便横过半步,仍笑着欠身:“老夫人还没回来,姑娘这时走,倒显得我们待客不周。内院又都是女眷,老婆子不敢擅自领您出去。”她一手搭着门框,半点没有让路。

    苏见微的目光落在她搭着门框的手上:“方才是谁领我进来的?”

    “张妈妈。她随老夫人去看库房了。”婆子答完,还替她把垂下来的帘角理平。

    “那便请她回来。”

    婆子仍低头理着帘子:“库房远,来回总要些时候。姑娘坐着等一等,别叫我难做。”

    话说得软,月洞门那边却传来木闩入槽的声音。

    苏见微不再同婆子争。硬往外闯,陆家转头便能说她惊扰内院;若“碰伤”一个拦门的人,今日的账就更不好算了。

    她回到座上,将水囊放在手边,问现在什么时辰。

    “刚过午。”婆子答得很快。

    墙角有一架滴漏,水线却早停了。苏见微朝院中日影看了一眼,用指甲在左手掌心轻轻压下一道痕。

    没过多久,饭菜便摆满小几。炙羊、蒸鸡、莼羹,还有一碟刚出锅的蜜煎,都是平日里少见的贵菜。送菜的丫鬟逐一报过菜名,守门婆子亲手把筷子摆到苏见微面前,殷勤劝道:“都是老夫人特意吩咐的。姑娘用了饭,夫人回来也高兴。”

    苏见微将筷子原样推回去:“劳烦撤下。我来前吃过了。”

    “一口不动,传出去还当陆家怠慢您。”

    “那便如实说,是我自己不用。”

    丫鬟低头退到门外,饭菜却一碟没撤。难得一见的香气在温热的屋里越积越重。苏见微只能一边喝自己带来的水,一边暗暗地咽口水。

    ——这饭菜可不是好吃的,大不了出去破费下一趟馆子。忍住啊苏见微。她在心里默默为自己加油,顺便想念外卖和火锅。

    外院偏厅里,顾承度等到午正,叫门房替他往内院问了一回。回话的家丁说苏代书正陪老夫人用饭,谈得投契,请他自便。

    “她带着水,先前也说过不在陆家用饭。”

    家丁仍是那张笑脸:“席已经摆了,用不用是苏姑娘自己的事。顾先生若饿,外院也有饭。”

    顾承度没有接话。他走到访客簿前,看见入门的时辰还在,出门一栏空着,便坐回最靠门的位置。

    正午以后,来陆宅送货的脚夫多了起来。两抬菜筐进门,一坛酒送往东院,还有一盒县里有名的蜜煎。东西从哪处过,便有人说苏代书今日得了陆家盛请;话传到州府外廊时,连菜名都齐了。

    早上塞回号纸的老妇也听见了。她站在石阶下问:“王家的田才拿回来,她就去吃陆家的席?”

    传话的人耸耸肩:“做代书的也要吃饭。人家开得起什么价,我们哪里知道。”

    老妇把原本想再取出的状纸按回衣襟,转身走了。

    东厢里,苏见微等了约莫半个时辰,请送热水的小丫鬟替她往外院带一句话:自己事情已毕,请顾承度催门房领人。

    小丫鬟脸色一变,水壶险些磕到案角。守门婆子一手接稳水壶,另一手将她带到身后,仍旧笑道:“内院的话不能由小孩子胡乱往外传。姑娘要什么,只管同老婆子说。”

    苏见微看着她:“我要出门。”

    婆子把水壶交回小丫鬟,又将人支到门外:“等张妈妈回来,我立刻去说。”

    苏见微看着那个小丫鬟。孩子不敢抬头,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红痕。她没有再逼她传话,只问能否借纸写一封报平安的短信。

    婆子脸上的笑淡了些:“陆家的纸贵,不能随便出内院。姑娘不是带了笔么?等老夫人回来,自会给您纸。”

    原先摆在砚旁的白纸,此刻也全收走了。

    先前烫伤手的年轻妇人进来添炭。她手背那片红已经起了小泡,袖口特意往下扯着,遮得严实。苏见微从水囊旁取出素帕:“先裹住,别再碰热水。”

    妇人刚要伸手,守门婆子已替她回话:“一点小伤,不敢脏了姑娘的帕子。”

    “我在问她。”

    屋里没人出声。年轻妇人看了婆子一眼,把手藏到炭盆后,只说不碍事。

    苏见微没有坚持。妇人退下以后,婆子把那方未曾送出的素帕也收走,说内院的东西不能混带。苏见微伸手按住:“这是我从外头带来的。”

    两只手在帕角上停了一息。婆子终于松开,笑着说自己认错了。她退回门边,脸上的体面半分未少,门槛前却又多放了一张矮凳,连侧身绕过去的空隙也堵住。

    午正以后,顾承度托出门的脚夫往文府递了一句“人还没出来”。春梅这才赶到侧街,看见厨房小门开过两次:一次送进蜜煎,一次抬出空炭筐。韩慎之得信后,也托熟识的洗衣妇去巷尾水门借晾床单的机会看一看。

    未时过半,陆老夫人才重新进门。炙羊表面凝了薄油,她看见满桌饭菜,先叹苏见微不肯赏脸,又让人把蜜煎包起来,说一会儿带回去给祖母尝。

    “老人家牙口未必吃得动。”她亲手挑了几块最软的,“你上月托县里车脚捎回三贯钱,这个月手头该紧。阿茯那孩子又正长身子,带些甜食回去,总不会嫌多。”

    捎钱是客舍掌柜托熟车脚办的,数目只同家里和车脚说过。陆家的耳目,早已越过州城。

    “老夫人费心了。”苏见微没有追问这些消息

    从哪里来。她若急着纠正任何一个细处,就等于替陆家核准其余消息。于是她连眉头都没有再动,只把水囊往手边挪近了些。

    老人等不到反应,捏着蜜煎纸角的手停了停,才继续往下说。“你一个姑娘独自在外,我自然要替你多想一层。县里铺子每日什么时候落板,老人家常坐在哪张桌边等客,阿茯午后往哪口井打水,陆家的老伙计都熟。往后若做自己人,家里也有人照看。便是翻铺换宅,都是小事一桩。”

    苏见微抬眼道:“祖母守了一辈子代书铺,不喜欢欠人照看。晚辈也是。”

    “你以为今日不署名,便没有欠我?”陆老夫人仍把那块蜜煎放进纸包,“陆家的门让你进,内眷账也摆到你眼前。你出去以后说看见了什么,旁人先问的只会是:陆家为什么独独给你看?”

    苏见微道:“所以老夫人那张短据,不是让我证明账目无异,是让我证明自己同陆家站在一处。”

    “站在哪一处,由你自己选。”

    老人将重新写好的短据推来,仍只有那八个字。语气温和,手却按着纸角:“署了名,今日是我请一个晚辈吃饭;不署名,外头也已经知道你在这里吃饭。名声这种东西,比墨干得快。等到夜禁以后,你再从陆家出去,王老栓会怎么想,文家又会怎么想?”

    “老夫人若真想让我留下,何必问我怎么选。”

    “言重了,老身从不强留客人。”陆老夫人望向门边,“送苏姑娘出去。”

    婆子应了,却站着没动。片刻后,外头有人进来回话,说内院月门的钥匙在管家手里,管家陪二爷出城收租,至少酉时才回。

    陆老夫人皱了皱眉,像头一回听说此事,目露歉意:“底下人办事没有章法,叫苏姑娘受委屈了。”

    “正门的月洞门进不去,厨房送菜走哪一道?”

    回话婆子顿了顿:“粗使人有粗使人的小门,姑娘不能走。”

    “为何?”

    “不体面。”

    苏见微几乎要笑。陆家先用车和笔把她请得满城皆知,还要拿体面堵住她出去的门。

    她将短据推回去:“那就请老夫人保管。钥匙回来以前,晚辈不再写第二遍。”

    温和的神色终于冷了几分。陆老夫人吩咐撤饭,又特意留下那碟蜜煎:“苏姑娘既这么有精神,便多坐一会儿。坐到愿意写为止。”

    门扇再次合上。

    日影慢慢越过窗格。苏见微又在掌心压下两道印,已近申时。

    外院传来桌椅挪动的轻响。顾承度依约又问了一次,门房仍说老夫人留饭,苏代书没有要走。

    “请她亲口回一句。”

    “内外有别,顾先生是有婚约在身的外男,可别坏规矩。”

    申时的更筹传来,顾承度看了一眼访客簿上的空栏,起身告辞。门房以为终于等走了他,笑着送到台阶下。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同陆家争一句。走过第一个街口,便把候在茶摊的春梅叫了出来。

    东厢里,苏见微听见外院隐约的脚步远去。她拇指按住掌心最后一道痕,慢慢松开。

    她进门前只留下一句申时回署,却没想到陆家行事如此直接,眼下只能全看外面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