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博学离开之后，王文海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
他手里夹着一支烟，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秋日阳光照亮的城市轮廓上，脑子里却在反复地转着刚才的画面。
孙博学听到吕志诚涉嫌洗钱和非法集资时的反应，那种瞬间变得苍白的脸色，那种欲言又止的迟疑，都清清楚楚地印在他的脑海里。
他看得出来，孙博学和吕志诚之间的关系，绝对不止是吃一顿饭的交情那么简单。
许久之后，王文海掐灭了手中的烟头，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茶杯，想了想又放下了。
他决定去找常务副局长韩宇。
不管怎么说，这个案子如今的情况摆在那里，作为常务副局长，韩宇是市公安局的二把手，自己必须要跟他通个气再说。
更何况，王文海深谙官场当中的道理，自己一个副局长，想要越俎代庖是不可能的。
没有一把手和二把手的背书，案子万一出什么岔子，自己岂不是吃不了兜着走？
韩宇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另一头，王文海走过去的时候，门是虚掩着的。
王文海也没废话，敲了两下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进”，便推门走了进去。
韩宇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一份文件，抬起头看到是王文海，便放下手中的文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文海同志，坐吧。”
王文海坐下来，没有绕弯子，直接把情况说了一遍。
从吕志诚被抓获之后在审讯室里的表现，到周强那边审讯遇到的阻力，再到他亲自去审讯室里跟吕志诚交锋的经过，以及吕志诚咬死不承认贩毒的态度。
他说完之后，又停顿了一下，随后对韩宇补充道：“常务，还有一件事情，我觉得有必要跟您通个气。”
“你说。”
韩宇闻言眉头紧皱着，对王文海点点头道。
“这个吕志诚，孙博学书记之前曾经介绍我认识他。”
王文海平静的说道：“当时孙副书记组了一个饭局，特意把他叫过来跟我见面，说他是咱们安东市有名的企业家，让我以后多关照。现在吕志诚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孙副书记刚刚还专门到我办公室来了一趟，问了一下吕志诚的情况。我看他的反应，他跟吕志诚之间的关系恐怕不一般。”
韩宇听完这番话，没有马上开口。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地在桌面上敲了几下，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约半分钟的时间，韩宇才缓缓地开口：“文海同志，这个案子的分量，你我都清楚。吕志诚的问题如果只是单纯的非法集资和洗钱，那还好办一些。但按照你刚才说的，他背后还牵扯着毒品网络，这已经不是我们局里一个部门能够独立处理的事情了。再加上孙博学同志这层关系在里面，这个案子的复杂程度已经超出了我们的权限范围。”
王文海看着韩宇，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很显然。
这位常务副局长话里有话。
韩宇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语气郑重地说道：“这个案子，得汇报给徐市长。只有他出面，才能压得住这个盘子。”
王文海听到这句话，心里顿时明白了韩宇的意思。
徐新年是市局的局长，也是局里的党委书记，在局里有着最终的决定权。
如果孙博学真的跟吕志诚之间存在某种利益关联，那么由徐新年出面跟孙博学谈话，既能够掌握主动权，又能够避免局里内部产生不必要的动荡。
韩宇把这个皮球踢给徐新年，既是对徐新年的尊重，也是对自己的保护。
王文海点点头道：“我明白了，我这就去见徐市长。”
“你去吧。”
韩宇点点头说道：“把情况跟徐市长说清楚，尤其是孙博学跟吕志诚之间的那层关系，一定要如实汇报。”
王文海点点头，站起身离开韩宇的办公室，沿着走廊向徐新年的办公室走去。
徐新年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是关着的。
王文海走到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进来。”
王文海推门走了进去，就看到徐新年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摞文件，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
他抬起头看到是王文海，便摘下眼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文海来了，坐吧。有什么事？”
王文海坐下来，把情况从头到尾汇报了一遍。从陈光和黄世安落网后的审讯突破，到供出吕志诚这条线，再到经侦那边几个月来对富源投资公司的调查结果，以及抓捕吕志诚的经过和审讯中遇到的阻力。
他说得很详细，没有遗漏任何重要的细节。
最后，王文海停顿了一下，语气带着一种审慎的郑重：“徐市长，还有一件事情，我觉得必须向您汇报………”
说着话，他就把孙博学跟吕志诚关系匪浅这件事说了一下。
这在时候，王文海不可能有任何隐瞒，他可不想自己背锅。
徐新年听完王文海的这番话，没有立刻表态。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沉凝地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安静的甚至能听到墙上挂钟走动的滴答声。
王文海坐在那里，没有催促徐新年的意思，耐心地等待着。
过了大约两三分钟的时间，徐新年才缓缓地开口，语气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沉稳：“文海同志，这个案子的情况我看有些复杂啊。”
说着话，他看着王文海道：“吕志诚的问题，你继续深挖，不要有任何顾虑。证据方面要做得扎实，经侦那边的资金流向要查清楚，禁毒那边的口供也要继续固定。”
顿了顿，徐新年严肃的说道：“至于孙博学同志那边，我会亲自找他谈一谈，了解一下他跟吕志诚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如果只是普通的朋友往来，那倒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如果他真的跟吕志诚之间存在什么利益上的牵连，那就不是你我能够处理的事情了。”
毕竟孙博学是公安局的党委副书记，真要是有问题，那就得让市纪委出面了。
王文海点点头道：“我明白了，市长。我回去之后马上安排，继续深挖吕志诚的问题，把证据链做扎实。”
“好。”
徐新年笑着说道：“有什么新的进展，随时向我汇报。”
王文海站起身向徐新年告辞，离开了他的办公室。
走在走廊里，他的心里踏实了一些。
有了徐新年这句话，他就可以放手去查了，吕志诚的嘴再严，也经不住一层一层地剥下去。
………………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王文海拿起电话，分别给周强和马文涛打了过去，让他们马上到他办公室来一趟。
不到十分钟的时间，两个人便先后赶到了。
周强进门的时候手里还端着一杯没喝完的茶，马文涛则夹着一个笔记本，两人在办公桌前坐下来，目光同时看向王文海。
王文海把去见韩宇和徐新年的经过简要地说了，然后传达了徐新年的指示：“徐市长的意思是，这个案子继续深挖，不要有任何顾虑。证据方面要做扎实，经侦那边的资金流向要查清楚，禁毒那边的口供也要继续固定。吕志诚的嘴再硬，也要想办法撬开。”
“吕志诚这个人确实不好对付，他比陈光和黄世安要难啃得多。”
周强眉头紧皱着说道：“那两个家伙在审讯室里待了不到一天就松口了，可吕志诚从进来之后就一直保持着那种从容的态度，不管问什么都是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地重复，根本找不到突破口。而且他身上有一种商人的圆滑，回答问题的时候总是绕来绕去，不肯正面回应。”
“这个很正常。”
王文海点点头道：“他这种人不像是陈光黄世安那样的小角色，他在安东市经营了这么多年，见过的大风大浪不少，心理素质不是一般人能比的。想要撬开他的嘴，光靠审讯室里的那一套是不够的。得从外围下手，把他的资金链条彻底查清楚。只要把那些钱的去向查明白了，他就没有退路了。”
“资金这边我们经侦还在继续查。”
听到他们的对话，马文涛开口说道：“富源投资公司账面上的资金流向非常复杂，涉及几十个账户，跨了好几个省份。我们已经调取了大部分账户的流水记录，正在逐笔进行比对和分析。按照目前的进展来看，再有几天的时间，应该能够把主要的资金去向梳理清楚。到时候那些钱到底流到了哪里，进了谁的口袋，都会一目了然。”
“很好，那就按这个思路来。”
王文海看着两个人说道：“周强同志这边继续对吕志诚进行审讯，不要停，每天都要问，让他感受到压力。老马那边加快资金流向的调查进度，争取尽快把完整的资金链条梳理出来。两边的情况随时沟通，有什么进展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周强和马文涛同时答应了一声，站起身先后离开了办公室。
王文海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渐渐西斜的日光上。
他知道，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