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志诚被带进市公安局的时候,天色已经接近中午。
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在光洁的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亮影。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整整齐齐,头发依然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不像是被逮捕的犯罪嫌疑人,倒像是来局里办事的企业家。
两名经侦支队的侦查员一左一右地走在他身边,他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目光平静地扫过走廊两旁的墙壁,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
事实上。
吕志诚心里一点都不慌。
经侦那边的案子他已经有所耳闻,马文涛查了他好几个月,他多少也听到了一些风声。
但在他看来,非法集资这种事情在安东市并不稀奇,那些投资公司有几家是干净的?
只要他咬紧牙关不松口,把赵永年推出去顶在前面,自己咬死不知情,经侦那边拿不到他直接参与的证据,
最终也不过是罚款、退赔、行政处罚,大不了公司倒闭,他换个地方照样能东山再起。
他甚至在来的路上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应对的措辞,准备在审讯室里跟经侦的人好好周旋一番。
然而当他被带进审讯室,看到坐在桌子对面的人时,他脸上的镇定在那一瞬间出现了裂痕。
坐在对面的不是经侦支队的侦查员,而是禁毒支队的周强。
周强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沉静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的骨头都看穿一般。
吕志诚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被身后的侦查员按着肩膀坐到了铁椅子上。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张冰冷的金属桌面上,心里那股笃定的底气开始一点一点地消散。
他当然认识周强。虽然两人从来没有打过交道,但他在安东市混了这么多年,公安系统里哪些人是干什么的,他心里清清楚楚。
禁毒支队的人出现在审讯室里,这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明白。
他原以为是经侦的案子,是资金方面的问题,可现在看来,事情远比他预想的要严重得多。
很快。
“吕志诚。”
周强看着面前的男人,淡淡地说道:“没想到吧,是我们禁毒找你。”
“您是?”
吕志诚故作糊涂的看着周强,诧异的问道。
“呵呵。”
周强笑了起来,看着吕志诚道:“这就没意思了,吕总这么大的老板,居然不认识我。”
说着话。
他耸耸肩说道:“我是周强,安东市禁毒支队的支队长。”
顿了顿,周强看着吕志诚道:“咱们开始吧……你认识黄世安么?”
卧槽!
吕志诚的心中猛然一惊,怎么都没想到,周强竟然问起了黄世安的事情。
万万没想到,警方竟然抓到了那家伙。
怎么办?
这一刻,吕志诚虽然脸上不动声色,可心里面却泛起了滔天巨浪。
犹豫了几秒钟,他脸上露出一抹茫然的表情:“周支队长,您说谁?”
很显然。
他打算装糊涂了。
周强也不着急,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的问了下去。
不出意外,吕志诚要么表示自己听不懂周强在说什么,要么干脆闭口不言。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每一个问题都被他巧妙地绕了过去,就像一堵涂了油的墙壁,让人抓不住任何着力点。
周强问了一个多小时,都没有得到任何有价值的回答。
吕志诚始终是一副无辜的样子,反复强调自己只是一个做正经生意的商人,从来不知道什么毒品,也不认识什么陈光黄世安,更谈不上参与贩毒。
周强心里清楚,吕志诚这种人跟陈光黄世安不一样,他在商场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心理素质极好,嘴巴极严,光靠审讯很难撬开他的口。
而且目前手上确实没有硬性的证据,没有在他的公司和家里搜到任何毒品,也没有找到他与陈光黄世安之间直接联系的证据,单凭口供很难定他的罪。
周强从审讯室里出来,脸色有些难看。
他沿着走廊走到王文海的办公室门前,敲了敲门,推门走了进去。
王文海正坐在办公桌前翻看着一份文件,看到周强进来,便放下手中的文件问道:“怎么样?”
周强摇摇头,在椅子上坐下来,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不管我怎么问,他就是咬死自己不知道,不承认,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说自己是个正经商人,从来没碰过毒品。”
说着话,他无奈的说道:“我们在他公司和家里搜遍了,确实没有搜到任何毒品,也没有找到他跟陈光黄世安之间有直接联系的物证。光靠陈光和黄世安的口供,他完全可以推说是别人栽赃陷害。这个人的嘴太严了,心理素质也过硬,不是那么容易突破的。”
王文海听完,沉默了片刻,缓缓地站起身:“我去会会他。”
周强愣了一下:“王局,您要亲自审?”
王文海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便向审讯室走去。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吕志诚正低着头坐在铁椅子上,双手被铐在面前的横杆上。
听到开门的声音,他抬起头来,看到走进来的人时,他的脸上并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反而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王局长。”
吕志诚的声音带着一种从容的语调:“我就知道你会来。”
王文海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吕志诚笑了笑,语气带着一种熟稔的亲近感:“王局,你这是什么意思?咱们好歹也是在一起吃过饭的朋友,你把我请到这儿来,用这种方式招待我,不太合适吧?”
王文海看着他,语气不急不缓:“既然是朋友,那就坦诚一点。”
吕志诚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了自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不坦诚了?”
王文海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道:“你到底有没有贩毒?”
吕志诚摇摇头,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被冤枉的无奈:“王局,您这么说可就高看我了。我吕志诚在安东市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名下有好几家公司,每个月的流水少说也有几百万。我好好的投资公司老板不做,放着安稳的日子不过,去碰毒品那种东西?”
“我图什么?”
“王局,咱们也是认识一场的人,你应该了解我的为人,我怎么可能去做那种事情?”
他说的很诚恳,不知道的还以为真是个好人。
王文海听完吕志诚的话,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吕志诚,像是在打量一个已经看穿了底牌的对手。
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吕老板,你不诚恳。你不尊重我,没有拿我当朋友。”
吕志诚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
他张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王文海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道:“你不承认不要紧,我也不着急。你名下的公司、你的银行账户、你的资金往来,我们会一项一项地查,一笔一笔地核。你那些所谓的投资项目到底投到了哪里,你那些高息吸收来的钱到底流向了什么地方,你公司账上那些被拆分转移的资金最终进了谁的口袋,这些我们都会查得清清楚楚。包括涉嫌洗钱的部分,我们也会一并调查。咱们慢慢来,时间有的是。”
王文海说完这番话,站起身来,目光最后在吕志诚那张已经失去了血色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吕志诚坐在铁椅子上,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一般。
他原本以为经侦那边只是掌握了一些非法集资的证据,他还有周旋的余地。
可王文海刚才那番话,分明是在告诉他,他们盯上的远远不止非法集资这一条线。
洗钱,资金流向,那些他费尽心思隐藏的账目和交易记录,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被翻出来的秘密,正在一点一点地浮出水面。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张冰冷的金属桌面,心里那股笃定的底气已经荡然无存。
王文海沿着走廊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刚推开门,还没来得及坐下,身后便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回过头去,看到局党委副书记孙博学正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文海同志。”
孙博学走到他面前,语气带着一种关切的意味:“我听说富源投资的吕志诚被带回来了?”
王文海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道:“是,今天上午抓的。”
“怎么回事?”
孙博学问道:“我听说经侦那边在查他的公司,查了好几个月了,是资金方面的问题?”
王文海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进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才缓缓地说道:“吕志诚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和洗钱犯罪。经侦那边已经掌握了他公司大量的资金往来证据,涉及金额不小,受害群众也不少。目前人已经控制住了,正在进一步调查当中。”
他没说贩毒的事情,毕竟这个要保密。
孙博学站在办公桌前,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目光闪烁了一下,像是想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脸色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起来,像是被人抽走了血色一般。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挤出一句话来:“这样啊……那……那你们按程序办吧。”
王文海看着他脸上的变化,没有多说什么。
他只是点点头,语气平淡地说道:“孙书记放心,我们会依法依规办理。”
孙博学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他的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背影看起来有些僵硬。
王文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目光沉了沉,没有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