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思路方向已经走到正确的地方了，但还差一步。”
王文海听到顾中林的话，脸色严肃的说道：“你想想看，这三个孩子下了车之后，从车站到安东大学这一段路，坐公交车需要换乘或者走很远的路去找站台，一个外地人拎着行李根本摸不着北。”
顿了顿，他看着顾中林，一字一句的说道：“这种情况下，一个独自出行的年轻人，第一反应大概率是打一辆出租车直接到学校门口。这是最省事也最安全的选择。”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才缓缓说道：“可是站前派出所那两三年的巡访记录和出租车协管站那边留存的底册都显示，火车站附近常驻跑活的出租车司机群体里，没有出现任何新增的可疑人员，也没有任何司机反映过遇到过类似的外地学生乘客，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顾中林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这就出现了一个矛盾。”
王文海继续分析道：“如果这三个孩子顺利打到了出租车，那么载他们的司机就一定会留下记忆。可所有人都说没见过这么几个年轻人。如果他们没有打出租车，而是选择去坐公交车，那么在公交车上或者站台附近，也一定会有人看到过他们。可依然是什么线索都没有。这种情况只有一种解释，他们确实上了车，但上的是一辆不在站前出租车协管站管理范围内、也不会在公交站台上停靠的车。”
顾中林的眉头微微拧了起来：“您的意思是，他们坐上了黑车？”
“不好说啊。”
王文海闻言脸色严肃的说道：“如果是一般的黑车司机，作案动机无非是图财。把人拉到偏僻的地方抢了钱也就放人了，没必要找上手无寸铁的学生。而且，从张倩到刘畅再到王婷，三起案子前后跨度三年，手法一致，受害者都消失得干干净净。这就说明，他们遇到的并不是一个临时起意的黑车司机，而是一个精心谋划、每一次作案都提前做好了准备的人。”
说到这里，他看着顾中林道：“这种作案方式，已经不可能是人贩子能干出来的事。”
“您说的对。”
顾中林闻言点点头道：“拐卖人口需要把人运出去，要跟下家接上头，环节多，风险大，不可能三年做三起案子还掩护得这么严实。”
他明白王文海的意思，真要是人贩子，其实是有蛛丝马迹可以查的，当时不会一点线索都没有。
“所以我现在可以下一个结论，这三个学生并不是被人贩子拐走了，而是被人诱拐之后杀害了。”
王文海认真的说道。
顾中林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他看着王文海，目光之中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
半晌之后，他开口问道：“那您说对方是个女性，这依据又是什么？”
王文海拿起桌面上的那份站前派出所的走访记录，指给顾中林看：“站前派出所当年在调查的时候，走访过火车站广场附近开小卖部和快餐摊的几位摊主。其中有一位摊主提供了这样一个说法。她说在张倩失踪的那天下午两三点钟左右，她看到过两个女孩在广场上站在一起说话，其中一个明显是外地人的模样，身边放着行李箱，另一个看起来像是来接人的，三十岁上下，穿着挺整齐，两人聊了一会儿之后一起往停车场那边走了。当时她没在意，因为每天火车站门口都有很多接人的人，这种场面见得太多了。直到后来警察过来问话，她才模糊地记起这个细节来。”
顾中林的目光一凝：“这份材料我看过，但当时的办案人员并没有把这个细节当回事，只当成了普通的目击信息记录在档。”
“对，就是因为没当回事，才让这么关键的一条线索被埋没在了纸堆里。”
听到他的话，王文海叹了一口气说道：“你再联想一下王婷那起案子，她出发前跟家里最后一次通话是在省城的宾馆里，第二天一大早就退了房，之后没有留下任何购票记录。但她的行李和随身物品都带走了，说明她是准备坐车来安东的。”
“问题是，一个对这座城市完全陌生的南方女孩，下了大巴到站之后最需要的什么？”
“是有人接应。”
“而什么人出现在她面前，才会让她放下戒备心甘情愿地跟着走？”
“如果迎面走来的一个男人，声称是学校派来接站的，哪怕穿得再像模像样，一个女孩子多少都会有所防备。”
“但如果走过来的是一位看上去和善可亲的女人，态度热情地主动帮忙拎行李，又操着一口本地口音熟门熟路地把她往车上带，甚至能说出学校的名字和报到流程，这个女孩子的警惕性很容易就会降下来。”
王文海说到这里，把手中的材料往桌上一放，语气沉定而笃定：“所以我想，对方一定是个女性。只有女性才能做到让这三个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年轻学生放下戒备心，心甘情愿地跟自己走。而对这座城市来说，一个独自在火车站出没、穿着得体、讲话和气的女人，是根本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窗外吹入的风带进来一阵微凉的气息，阳光在桌面上缓缓流动。
顾中林的脸色渐渐地变得严肃起来，那种疲惫的神色逐渐被一种重新燃起的紧迫感所替代。他缓缓地点点头道：“如果是这样，那我们的侦查方向就要做一个大的调整了。我一直盯着男人在查，从来没有想过一个女人才是这三起案子的核心。”
王文海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缓缓说道：“这两天来我一直把自己当成那些失踪的孩子来想这件事。她们到达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心里有紧张也有兴奋。她们不会想到一条通往学校的路，会成为自己人生里最后一段路。”
说着话，他转过身来看着顾中林到：“从现在开始，把案子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到女性嫌疑人这条线上来。把火车站和长途汽车站附近所有出现过、能够接触到外地旅客的女性都纳入排查范围，特别是那些平时并不在车站那边做生意、却又会定期出现在那一带的人。”
“我明白了。”
顾中林立刻说道：“我马上安排人手，重新梳理走访记录，重点排查符合条件的嫌疑人。”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王文海久久不语。
他知道那个躲在暗处的身影终于开始渐渐地显露出轮廓了，就像清晨雾气中的远山，虽然还看不真切，但已经能够让人感到它沉默的压迫感正在逐渐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