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那股凝固的气氛像是被一只手拨开了一道缝隙。
马凯的情绪在低声的呜咽中慢慢地平复下来，他的眼眶通红，鼻尖也泛着一层湿润的光。
用袖口胡乱地擦了一把脸，这家伙浑浊的目光落在面前的笔录纸上，好像那些黑色字迹本身就是他不堪回首的过往。
王文海稳住自己的呼吸，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语气接着问道：“马凯，你说的那种白粉，到底是从谁手里拿到的？”
马凯沉默了片刻，像是脑子里在挣扎着要不要说。
最终他还是咬咬牙，开口说道：“那人叫黄世安，在解放路上开了一家小饭店，离2046酒吧不远。他是酒吧的常客，几乎天天晚上都去那儿喝酒，有时候一个人去，有时候带着几个朋友。他这人交际挺广，在酒吧里跟谁都认识，说话嗓门很大，笑起来中气十足，喜欢拍拍人家的肩膀，看起来性格挺豪爽，但实际上是个什么人大家都心里有数。我们第一次找上他，是因为在赌桌上输了点钱，手头有点紧，正愁怎么弄点钱呢，有一次在酒吧喝酒的时候，听到他在跟别人提那个东西的事情。我就跟俊杰商量了一下，托人搭上了他的线。”
王文海的目光微微收紧：“你是说你跟马俊杰两个人都在他那里买过？”
“买过两次。”
马凯点点头道：“第一次是大概一个月前，俊杰先跟他联系的，花了三千块钱买了约摸两克左右。我们两个人分着吸，觉得劲头还算可以。第二次就是案发那天晚上，也是跟他在2046酒吧碰的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他拿了钱之后，在酒吧门口把那包东西塞给了俊杰，然后就走了。我们俩人也没多想，找个卫生间每人吸了一点儿，觉得神清气爽地出来，又跟刘佳佳坐了一会儿，谁知道那个东西后劲那么大……”
马凯说到这里，声音又低了下去，再也没有抬起头来。
王文海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反复过了两遍，没有再多问什么，朝坐在一旁的民警递了一个眼神，示意他把这个信息记录下来。
随即他站起身，离开了审讯室。
快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王文海伸手按下墙上的开关，日光灯闪烁了两下亮了起来。
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王局，我是周强。”
“老周，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打扰你休息。”
王文海开口说道：“有个紧急情况需要你这边关注一下。”
电话那头的人，正是禁毒支队支队长周强。
听到王文海的话，他连忙说道：“王局长您说，什么情况？”
王文海把审讯马凯过程中获取的线索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包括黄世安的基本情况，他在解放路上开的饭店名称，他经常出入2046酒吧的活动规律，以及他跟马凯和马俊杰之间两次毒品交易的经过。
最后，他对周强说道：“老周，这个黄世安目前来看只是一个小小的毒品分销商，但像他这样的人物手里面极有可能还掌握着上线和下线。我们要借着这个线索顺藤摸瓜，看看能不能挖出他背后更大的贩毒网络。你那边安排几个人，先对这个人进行秘密监控，摸清他的日常活动规律和接触的人群，暂不打草惊蛇。等掌握充分证据之后，我们再统一收网。”
“好的，局长。”
周强在那头爽快地答应下来：“我马上安排人手，连夜把这个人的底子摸清楚。一有情况我就向您汇报。”
挂断电话，王文海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望着窗外的夜色，脑海中像放电影一样把整个案子的线索重新梳理了一遍。
刘佳佳的死，表面上看是马俊杰和马凯这两个年轻人吸食毒品后失控导致的一起悲剧，但在这个悲剧的背后，却牵扯出毒品流通到安东市的地下网络。
那两个年轻人从黄世安手里买到的白粉，又是从哪里来的？
黄世安的上线又是什么人？
这条隐藏在都市阴影中的毒品供应链，远比一个人在饭店里做点小买卖要复杂得多。
他拿过桌上的那包烟，抽出一支点上，吸了两口，让烟雾在肺里打了一个转，再缓缓地吐出来。
这一刻，王文海想起徐新年在党组会上说过的那句话，“加强禁毒工作的力度”。
眼下的这个案子，倒是一个好机会。
……………………
第二天上午九点钟，王文海准时来到了徐新年的办公室门口。
进门的时候，徐新年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报纸。
“市长。”
王文海客气的对徐新年打着招呼。
“文海同志来了，坐吧。”
徐新年放下报纸，看着王文海说道：“有事？”
“是的，市长。”
王文海点点头，坦然说道：“刘佳佳的案子已经基本告破了，杀害她的凶手，是两个年轻人，一个叫马俊杰，一个叫马凯，都是咱们安东本地的，家里条件都不错。其中马俊杰的父亲是做建材生意的，在城东开了好几家店铺，家底比较厚实。马凯的父亲则在市直机关工作，家庭背景也不一般。这两个人是发小，平日里经常一起出入各娱乐场所，日子过得很是优渥。”
徐新年的眉头微微皱了皱，但没有打断他的话。
王文海接着把整个案子的侦破过程详细地汇报了一遍。
最后，他对徐新年严肃的说道：“马俊杰和马凯到案之后，对杀害刘佳佳的事实供认不讳。根据他们的交代，他们当天晚上在酒吧约刘佳佳见面，在这之前吸食了一些毒品，吸毒之后精神处于极不稳定的状态。后来离开酒吧送刘佳佳回去的路上，双方发生了口角，他们在失控的状态下对刘佳佳实施了侵犯并最终将她杀害。具体的细节，法医那边的鉴定报告也基本吻合。”
徐新年听完，表情复杂地点点头，对王文海说道：“案子能够这么快告破，你们辛苦了。这个刘佳佳，年纪轻轻谈恋爱交友不慎，一步走错把命都搭进去了，实在令人惋惜。不过你刚才说到毒品，这两个年轻人之所以会犯下如此大案，直接诱因就是吸毒。他们吸食的毒品，到底是什么来路？”
“这正是我今天要向您汇报的重要内容。”
王文海连忙对徐新年说道：“根据马凯的交代，他们两个人吸食的毒品是从一个叫黄世安的人手里购买的。这个黄世安在解放路上开着一家饭店，同时是2046酒吧的常客。他表面上是个做餐饮生意的小老板，但实际上暗中进行毒品交易，在酒吧和夜场这个圈子里小有名气。马凯说他们先后两次从这个人手里购买过白粉，合计约几克左右。”
徐新年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严肃起来：“这是一个重要的线索，一个在咱们安东市经营饭店的小老板，竟然暗中贩卖毒品，而且毒品的来源绝对不会是他自己生产的。这种分销商的背后，一定会有一条完整的供货链条。如果我们能顺着黄世安这条线深挖下去，说不定能捣毁一个盘踞在安东市的贩毒网络。”
“是的，我也是这么考虑的。”
王文海点头道：“昨天晚上我已经安排禁毒支队的周强对黄世安进行了秘密监控，重点摸清他的进货渠道和上下线关系。等我们掌握了充分的证据之后，就统一收网，争取把这个网络一网打尽。”
徐新年听完王文海的话，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神情。
他看着王文海，语气郑重地说道：“这个案子的侦破意义重大，它不仅仅是一起刑事案件的告破，更是我们在禁毒斗争中打开的一个突破口。我今天上午就向市委市政府汇报这个案子的侦破情况，上面一直高度关注此案的进展。你跟老周那边要保持密切沟通，有什么需要协调的资源或者支持，你随时提出来，我来想办法解决。”
顿了顿，他又加重了语气说道：“毒品这个东西，一旦沾上，轻则毁掉一个人的人生，重则毁掉一个家庭甚至更多的东西。咱们安东市这两年经济发展得不错，老百姓的生活水平提高了，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让毒品钻了空子。这条线上的毒贩，不管他的背后站着什么人，不管他牵扯到多深的背景，都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王文海站起身来，郑重地点点头说道：“请市长放心，这条线我一定一追到底，绝对不放过任何一个人。”
“好，你去忙吧。”
徐新年没有再说什么，便让王文海离开了自己的办公室。
王文海走出徐新年办公室的时候，上午的阳光正好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倾泻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亮堂堂的。
这一刻，他脑子里想的不是立功，而是接下来要怎么把那个黄世安背后的毒品网络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