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是在安慰阿灵阿,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阿灵阿,我的婚事怕是要赶紧了。”
阿灵阿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明白晞宁说的是事实——若太子的目标真是晞宁,单是年龄和辈分这两条,就足以引起康熙的怒火。
康熙疼爱太子,不会往太子身上发作,那晞宁就是最好的靶子。
一个本就缠绵病榻的格格,死了也只是正常。
阿灵阿心里涌上一丝不甘。
他忽然有些后悔,当初没跟法喀争那个爵位。
争了,哪怕争不过,至少手里有点东西,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姐姐的婚事他拦不住,太子的心思他猜不透,什么都做不了。
晞宁靠在榻上,本就难看的脸色又白了一层。
这件事,出乎她的意料。
她原本的计划,是等阿灵阿官位上去,再好好找个依附钮祜禄氏的家族。
这样的人家好拿捏,她嫁过去也能藏在后头做自己的事。
如今计划被打乱,她只能退而求其次,找个相对好掌控的。
只是希望对方听话。
若不然——
她垂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杀意。
再抬眼时,那点冷意已经收得干干净净。
她看向阿灵阿。
“太子爷那边你应付着,别得罪,也别太近。”晞宁看着他,“我这边你不用操心,西跨院的事我自己盯着。”
“名册的事……”
“查得怎么样了?”
“调出来了,还在核。”阿灵阿说,“乌苏氏经手的人不少,有几个是前几年进的府,来路还没摸清。”
晞宁点点头:“查到了告诉我,别自己动手。”
她说完把烛火拨暗了些,转身往内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阿灵阿。”
“嗯?”
“我的婚事,你替我留意着。
找个家世简单、人口清净的,最好是个没什么根基的。
要快,但别让人看出来是咱们着急。”
阿灵阿愣了一下:“姐——”
“照我说的做。”晞宁的声音不高,但不容商量,“还有,你在宫里当差,万事小心。”
“知道了。”
她掀开帘子进了内室。
阿灵阿站在外头,半天没动。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弟弟当得窝囊——姐姐在替他打算,他却什么都替姐姐做不了。
而此刻的毓庆宫里,胤礽正坐在案前。
福安站在下头,低声回话:“西跨院那边递了信,说七格格这些日子在查下人的名册。府医调了方子,七格格没说什么,照常喝了。”
胤礽听完,没立刻开口。
她比他想得聪明。
不过查名册这事,他并不慌。
西跨院的人埋得深,哪怕阿灵阿查得到,也动不了。
让他们查去,查得越深,越不敢轻举妄动。
“随他们查。”胤礽说,“别拦。”
福安应了一声,退下了。
又过了两日。
福安再来回话,声音里带了些犹豫:“太子爷,还有一件事。”
“说。”
“七爷最近在打听京里的官宦人家,专挑家世简单、人口清净的。”
胤礽的手指停在茶盏上。
家世简单,人口清净。
他几乎立刻反应过来——这是要嫁人。
他没想到她会这么快。
更没想到,她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胤礽把茶盏搁下,盏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查到了吗,看的是哪几家?”
“还没定,只是让身边的小厮在打听。”福安说,“钮祜禄府那边还不知道。”
还不知道。
那就是她自己的主意,瞒着巴雅拉氏,瞒着法喀,只跟阿灵阿通了气。
他倒是小看她了。
胤礽站起来走到窗前,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想嫁,他就偏不能让她嫁。
明面上拦不了。
他一个太子,插手臣子家的婚事,传出去就是丑闻,传到康熙耳朵里,第一个倒霉的是晞宁。
暗里拦,就得让那些人家自己退。
他手里有内务府的线,有太医院的线,想让一家官宦人家知难而退,法子多的是。
但这法子不能常用,用多了早晚被人察觉。
他得挑一个最软的柿子——一捏就碎的那种。
“去查查,阿灵阿问的是哪几家。”他说。
福安应了一声,领命去了。
胤礽站在窗前没动。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长满了新叶,晚风一吹沙沙地响。
她还想嫁人。
想得美。
他得让她明白——她这辈子,除了他,谁也嫁不了。
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胤礽忽然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片梅林,白梅开得太满,压得枝子垂下来,几乎碰到他的肩。
他在梅林里走。
脚下的花瓣厚厚一层,踩上去没什么声响。
他走了很久。
梅林还是梅林,前面望不到边。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也是一模一样的梅树,来路已经辨不清了。
他只能接着往前走。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前头忽然出现一座庙宇。
庙不大,围墙塌了半截,瓦上长满了枯草。
山门只剩一扇,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吱呀作响。
门匾上原先的字迹早就模糊了,只剩下两道深深浅浅的凹痕,认不出是什么字。
他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的石板缝里长满了荒草,正殿的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殿里很暗,只有佛前两盏油灯亮着,勉强照出正殿的轮廓。
正中立着一尊大佛,金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泥胎,只剩台座上那截木头还算完整。
香案上落满了灰,一看就是多年没人来过了。
他走得近些,才看见佛前还坐着一个人——是一个和尚。
那和尚瘦得厉害,僧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肩胛骨把布料撑出两道棱。
他盘坐在蒲团上,手里转着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低,听不清念的是什么。
胤礽慢慢走上前去,刚想开口。
那和尚先说话了。
“你来了。”
胤礽喉咙动了动。
什么叫“你来了”?他认得我?他在等我?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子。
那老僧回过头。
胤礽松了口气——那和尚虽然瘦,可面相并不吓人,甚至称得上慈眉善目。
眼角深深的皱纹堆在一起,像干枯枝干上铺了层皱巴巴的皮,可那双眼睛是亮的,看着人的时候带着些佛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