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的最后一天,黄安悦去了沐辉中学。
学校的北门一点都没变,正是上课的时间,大门紧闭,黄安悦想要进去,却被保安大爷拦了下来。
“大爷,我是这个学校的学生。”
“你看着也不像学生。”
黄安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虽然没有化妆,可是一双高跟鞋就暴露了自己的年纪。
“大爷,我以前是这个学校的,我现在都大学毕业了。”
“那也不能进去,这是上课时间,你要是真的想进去,就等星期天下午过来。”
黄安悦还想说着什么,可是明显大爷的表情不允许。只是这么多年了,学校的课表还是没变啊,周末下午自由活动。
黄安悦伸着脖子朝里看了看,有几个班级在上体育课,男生都在操场打球。
高一的时候,黄安悦还跟在黄时雨后面,看他们班篮球比赛,许远还因为打球,磕掉半颗牙。那个时候她总是想着能够快点放学,快点毕业,能走出这个校门,能永远的走出这个校门,可是现在,她却进不去了。
黄安悦走到学校大门旁的花坛边坐着,看着来来回回的车辆。
那时候,路还没有那么宽,学校门口也没有公交站点,离家远的同学,要走将近十分钟才能去坐公交,离家近的,就骑自行车结伴同行,离家更近的,就勾肩搭背,一路上打打闹闹地回去,回家的路,总是充满了欢声笑语。
路越修越宽,可是很多时光都找不到回去的入口了。
来到一个地方,总是会想到很多有关的事,那些早已失去联系,却想忘也忘不掉的人,黄安悦拿出手机,打开许久没有看过的空间,最新的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的一条卖保险的广告,黄安悦已经忘记那个人是谁了。
朋友圈倒是挺活跃,可是,黄时雨出国的时候,大家还都是玩qq的。
黄安悦突然鼻子一酸,那些她珍藏在心里的时光,没有人能和她一起分享,一起怀念。
黄安悦走的时候,薛婉给她带了整整一行李箱的食物,什么辣条、酱牛肉、老干妈……来的时候一个行李箱,走的时候两个。
“阿姨,谢谢你,谢谢你这么多年对我爸爸的照顾。”黄安悦出门的时候,突然抱住薛婉,跟她说了这句话,连黄安悦自己都没想到,这句话会从她的嘴里说出来。
“傻孩子,说这些做什么。”薛婉趁着黄安悦松手之前,轻轻地擦掉了眼泪,张林看在眼里,朝黄安悦笑了笑。
黄建国没有去机场送黄安悦,只是看着车驶出小区,红了眼眶。
“大老远的,下次回来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孩子们都大了,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有自己的路要走了,咱们只能在家里等着,等他们回来,给他们做一顿热乎的饭。”薛婉挽着自己的老公上楼,想说两句话宽慰宽慰他。
“这可是你说的,那张林的事情,你也别太固执了。”
“你这个人,好好地说悦悦的事情,怎么又扯到张林身上了?”
“那不都是孩子的事情吗?”
“能一样吗,悦悦是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张林这是在自毁前程。”
……
两个人唠叨着进门,一个回卧室,一个在客厅,谁也不愿意理谁。
张林专心地开着车,听着黄安悦“教导”自己,什么好好照顾黄时雨,他还不知道,家里的那两位,已经因为他开始了冷战。
“你和那个女孩怎么样啊?”
“好的很,别瞎操心。”
“我当姐姐的,还不能关心关心你了?阿姨一直不同意怎么办?”
“我不管,我这辈子就认准沈明月了。”张林转头看着黄安悦,又在后视镜看了黄时雨一眼,“你和许远怎么回事?那么多年了,也不谈恋爱。”
“怎么突然提起他了。”黄安悦虽然嘴上说着,可是心里却泛起一阵涟漪。
“哎,黄安悦,你有没有发现。”趁着红灯的时间,张林开始嘴欠,“我们三个人啊!看起来性格不一样,其实都一样倔。”
“放屁,说你自己就说你自己,别带我们俩。”黄安悦就知道这几天自己的感情错付了,她去墨尔本之前,张林不是这样的啊,这两年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行,就嘴硬,嘴越硬,背地里哭得越狠。”
黄安悦这次回来发现,张林那个嘴越来越毒,有向黄时雨靠拢的危险,她决定到机场前都不说话了。
“行了,就这样吧,我走了啊!”
黄安悦拉着行李就要去托运,不敢再说一句话,她太害怕离别。
上一次,那么多人送她,还是四年前,那个时候,她总以为她只是去了国外,很多事情都不会改变,在机场的时候,她就开始向往澳大利亚的自由世界,开始想象着下次回来要给他们每个人都带礼物,她用了四年的时间,才明白那场离别意味着什么,所以,她对下次的相聚,也不再抱有什么希望。她更害怕看到大家看她的眼神,害怕他们的怜悯和不舍。
“如果你觉得在那里不开心,就回家。”黄时雨扯着嗓子在后面喊,直接把黄安悦的眼泪召唤出来了。
黄安悦背对着他们,扬了扬手,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回到墨尔本,黄安悦水都没来得及喝,就把所有事情跟王曼说了一边,包括黄时雨当着亲戚的面怼奶奶。
“你看看人家小雨,你再看看你。”王曼一边给黄安悦收拾行李一边吐槽,“不过这都是什么?怎么拿了那么多东西,你没告诉你爸爸这些东西都可以买到?”
“薛阿姨给我拿的,我不好意思拒绝。”
“要我说啊,你爸爸这个人虽然不怎么样,但是选老婆的眼光倒是好。”
“呦~您这是夸薛阿姨呢,还是夸你自己呢?”
“臭丫头~”王曼装作要打黄安悦的样子,手到脸边,又停下了,“张林和黄时雨怎么样啊?我是说感情生活。”
“我姐之前谈过一个男朋友,后来上大学就分了,张林倒是和高中的同伴同学一直在一起。”
“所以,他们俩在高中谈恋爱的情况下,一个211,一个985,你学习学习不行,连早恋都没赶上?”王曼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女儿,怒其不争。
“没有没有,都是毕业之后在一起的。”黄安悦要维系自己最后的尊严。
“那至少高中的时候在暧昧吧?”
“谁高中还没暧昧过?”黄安悦提高嗓音,可是说完突然噤声。
“和谁?”
“没谁!”黄安越说完走了出去。
“黄安悦,你说你,这么多年都干了什么,学习学习没搞好,连个男朋友都没有找到,白白浪费了我这么好的基因,浪费了你这张漂亮的脸蛋。”王曼追到外面来继续说。
“你还说我呢,你这么多年了,也没给我找个后爸呀!”
母女俩人你一言我一语,完全没有听到电话的声响。
“我多少岁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和你爸结婚了。”
“结得早有什么用,最后不还是离了!”
这样的话,黄安悦以前从来都不会说出口,只是,这么多年了,她知道王曼早就释怀了,男朋友倒是谈了两个,只是到最后都无疾而终
,问她为什么,她只是说不合适,其实黄安悦知道,其中,有一部分原因是自己。
因为妈妈要陪着自己来国外读书,所以和那个男人渐渐断了联系,后来再遇到的,也没有了那样的感觉,这是王曼亲口跟她说的。
黄安悦长大了,很多贴心的话,王曼也愿意跟她说了,她不像其他的妈妈,什么事情都自己承受着,陷入自我感动的怪圈,却还责备别人不领情。
“人家不是说了吗,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我和你爸至少在一起过,你呢,你和谁在一起过?”
沉默,长久的沉默。
王曼的一句话,好像是一把刀子,直接刺入黄安悦的心脏正中间,她努力地要想出一句话来反驳,可是一股难以言说的压抑气息堵在嗓子里,没办法发出声音。
她转头走到厨房,拿了一瓶冰可乐,一声不吭地坐下,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气泡在舌尖流转,然后爆破,黄安悦的心情也随之一点点破裂。
王曼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没有追问,只是回了自己的房间,只留下黄安悦一个人失神。
在不在一起又怎么了,没有拥有又能怎么样呢,她不想拥有吗,可是她有什么办法?她放肆,她张扬,她自我,可是那个时候,她毕竟只是个18岁的小女孩,她什么都做不了,她不知道怎么去表达对一个人的喜欢,她也不知道,在那种情况下,要怎么跟爸妈说,自己不要出国,她更不知道如果表明了心意,许远会怎么看她。
“哈哈哈,大兄弟,你开什么玩笑呢?”如果许远跟她说这句话,她会不会当场哭出来?她不敢做选择,只能跟着别人的脚步走。
而表明心意这种事情,一旦错过了最佳时机,就是一辈子的事情,可她和许远真的只是差半句话吗?她不知道,或许最大的遗憾,就是只差一点点。
她没办法和妈妈说自己还没开始就结束的初恋,她甚至不知道许远是不是真的喜欢她,因为她没办法给他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一个放弃自己的理由,明明自己已经那么勇敢了,他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张林那天说,他这辈子就认准沈明月了,他的人生还没开始,他就认准一个人了。
他为了沈明月和自己的妈妈长期冷战,可是周川为了所谓的前途和黄时雨分手,她不知道,不知道男生喜欢一个人应该是什么样的,她越来越觉得,自己当初决定来留学是错误的,其实自己就是女版的周川,或许许远就像黄时雨,不愿意再原谅对方。
这样想着,黄安悦心里好受了一些,所有的结果都是自作自受,怨不得别人。
自己在外间胡思乱想了一会,黄安悦突然想起什么,她再次走到妈妈身边,装作发现新大陆一样告诉王曼:“妈妈,我终于知道你说的没有妈妈就没有家了,是什么意思。”
“哦~那你说说。”
“大伯好像,不会站在姐姐这一边。”
“就这?”
“那不然呢?还有什么?”
“我就不该对你抱什么希望。”
“那还有什么?”黄安悦急了。
“我就把话放在这,你那个愚孝的大伯,还有那个不见孙子死不瞑目的恶毒奶奶,不出半年,黄时雨就会有后妈!”
“不可能,我姐是不会同意的!”
“悦悦,你那么多年过得那么轻松,还不是因为你妈妈当年眼光好,给你找了个有良心的爸爸,黄时雨妈妈可就没有那么好的眼光了。”
黄安悦思忖着妈妈这两句话,怎么都觉得有点危言耸听,半年,不可能不可能,黄安悦摇摇头,让自己不去想这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