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医是一个年过四旬的老大夫,被接入宁安侯府后一直定定心心在前院钻研医术。
宁安侯府长房和三房虽有龃龉,可平素一般不会麻烦到他头上,他顶多听一耳朵热闹。
可打从三奶奶嫁过来后,长房诡异的事情就多了。
先是让萧临渊冒充萧景盛,如今婆媳之间又闹起了矛盾。
听到侯夫人询问,府医依旧是老神在在的神情:“大夫人若不信,现下就可去外面请大夫。”
上次他给三奶奶把脉便发现她在装晕。
想到她的境遇,府医心有同情,又念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顺势道她有“晕血”的毛病。
事后有丫鬟悄悄给他塞过银钱,他没收。
眼下若说三奶奶没有这个毛病,那大夫人会认定他和三奶奶合谋。再想到此前大夫人让他给萧临渊假装看“时疾”这茬,到时候大夫人会不会以为他将这些都告诉给了三奶奶?
所以府医没有任何犹豫,再次选择了和上次一样的说辞。
倘若大夫人从外面请大夫,三奶奶已经“醒了”,如此可以避免很多问题。
侯夫人原本只是想吓唬一下府医,见他面不改色,便道:“送大夫去暖房吃茶。”等府医离开后,她又道,“即刻差人出府,再请个大夫回来。”
王嬷嬷应声出门,吩咐完手下的丫鬟后,又回屋帮她捏肩。
王嬷嬷轻声安抚道:“大夫人不信府医的话?还是将心思放在那件事儿上吧。”
侯夫人:“她一照料盛哥儿就晕,我能信她?待会儿只道外面请的大夫擅治晕血之症,如此她只会认为我在关心她。”
王嬷嬷忧心忡忡地看一眼卧房门,心里不停地叹息。
多好一姑娘,怎得就做出背德这种事情呢?
不过想起让萧临渊代娶之事,她看向侯夫人,犹犹豫豫道:“三奶奶兴许早就发现新郎不是盛哥儿了?”
毕竟共处一室过,如今侯府谁人辨不出萧临渊和萧景盛的区别?
见多了的,怕是一眼就能看出俩人气势不同。
“你是说,她早就偷偷摸摸地跟小叔勾搭上了?这么说,盛哥儿挨的几顿打,还有她的份儿?”侯夫人越想越有这个可能,咬牙切齿道,“我说小叔怎能如此狠心,竟是她暗中挑唆!”
“大夫人,老奴不是这个意思,老奴……”
王嬷嬷张嘴想解释,侯夫人抬手阻了。
王嬷嬷长叹一声,她原本想劝侯夫人大事化小。
倘若查出钟挽云和萧临渊未曾有实质性的背德之举,便尽快让钟挽云和萧景盛圆房,如此,才能家和万事兴。
毕竟那种事情若传扬出去,对整个宁安侯府都没有半分好处。
可侯夫人眼下被痛恨迷了眼,什么都听不进去……
屋子里的钟挽云“晕”了片刻后,被香檀喂下一碗苦涩汤药,这才幽幽醒转。
她看一眼门口,用眼神询问:走了吗?
香檀俯身,小声道:“大夫人还没走。”
侯夫人以前来看萧景盛,坐上片刻便会离开,今日怎么不走了?
钟挽云蹙了眉。
撒过一个谎,便要用更多的谎言来遮掩。
她上一次“晕倒”,被府医诊断为晕血之症,这一次当着侯夫人的面见到血,她不得不再“晕”一次,否则上一次的事情便容易露馅儿。
没想到侯夫人竟然不走了。
香檀在钟挽云腰后放了个引枕,扶钟挽云坐起来。
萧景盛这会儿又哼哼唧唧地睡着了,春英在旁边守着。
钟挽云见状,冲香檀使了个眼色。
香檀掏出一个荷包,走过去往春英手里塞,并未说话解释。
春英知道这是在谢她刚才在大夫人面前帮忙说话,她略作推辞后,还是收下了荷包。
就在这时,王嬷嬷进来了,恰好看到这一幕。
春英一慌,心虚地把刚刚往怀里揣的荷包又拿了出来,原本想还给香檀,奈何她已经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实在可疑,想了想,还是重新塞了回去。
她白着脸站起身,朝王嬷嬷福了一礼。
香檀若无其事地回到钟挽云身边,小声道:“三奶奶感激春英帮忙照料三爷,让奴婢给赏钱呢。”
王嬷嬷收回视线,冲钟挽云道:“老奴扶三奶奶出去吧。大夫人不放心三奶奶总是如此晕血,特意请了一名擅长此症的大夫回来,想着帮三奶奶根治此病。”
钟挽云心里浮起不好的预感。
她不觉得侯夫人有这么好心。
不过眼下骑虎难下,钟挽云只能在王嬷嬷的搀扶下往外走。
香檀也心道古怪,又因为屋子里有春英看着,外室有侯夫人主仆,所以她也没法儿找百灵和画眉两个给静园通风报信。
便是报了也没用,那位爷这会儿不在侯府。
钟挽云来到正屋后,看到一个老态龙钟的大夫站在侯夫人旁边说话。
钟挽云在侯夫人的示意下坐好,将胳膊放到案桌上让那位大夫把脉。
须臾,老大夫道:“贵府三奶奶眼下身子康健,血气旺盛,极好。”
侯夫人冷笑出声:“可她刚刚才晕过,道是有晕血之症,你莫不是把错了?”
“不可能!老夫行医数十载,晕血之症刚醒过来,脉搏不会如此强健。”老大夫捋着白须信誓旦旦。
侯夫人咬牙切齿:“好得很!把府医请过来!”
老大夫错愕地抬起头,面露不解:“贵府有府医,又为何……”
话说一半,老大夫明白过来,尴尬地笑了笑。
高门大户里阴私多,侯夫人刚才明明跟他说,她盼着儿媳妇早日给长房添丁,想请他帮忙看看儿媳妇的身子是否康健,今年能不能怀上孩子。
老大夫这才仔细把脉,下意识驳斥了晕血之症。
他擅长此道,有这种症状之人虽罕见,他却医过数位。
府医被请过来后,看到老态龙钟的大夫,脸色微变。
他知道自己的谎言已经被戳破,轻叹了一声。
侯夫人拍了下茶案:“这大夫说云娘并无晕血之症,你说我该信谁的?”
府医理亏,他本就不是擅长撒谎之人,此前一直留在宁安侯府也是因为侯府事少,各房主子都算和气,他可花大量的工夫精进医术。
眼下见瞒不下去了,他膝盖一软,便要跪下去。
“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