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戏这天首尔正好下了场毛毛雨。
地方安排在九老区,已经提前清场,门口的保安比演员还多。
多恩撑着伞把裴夏安送到楼下,反复确认了三遍时间,才被留在车里。
楼上的工作室被清空了一半,靠墙立着反光板,地上贴着两条胶带当走位线。
来的人是选角导演,五十岁上下,一位副导,还有一台架在桌上的笔记本,屏幕黑着,摄像头没开。
裴夏安进门的时候,特意扫了一眼那台笔记本。
她知道对面有人。
“裴小姐,你好。”选角导演站起来,话说得很客气,“导演在洛杉矶,时差关系,他会全程听,但不一定开镜头。”
裴夏安点头:“好的。”
“剧本你都看过了,我们就直接来。”他往旁边一指,“道具在这儿,你先熟悉一下。”
桌上摊着一小把零钱,皱的,面值很杂。旁边放着一只旧打火机,金属壳子,边角都磨得没有棱角了。
裴夏安拿起打火机,拇指在侧面抹了一下,试了两下才打着火。
火苗很小,被空调吹得晃了几下。
“可以开始了吗?”
“可以。”
她先把位置走了一遍。
剧本上写得很清楚,天台夜里刚下过雨,KELLER站在栏杆边,Vera坐在两级台阶下面的水泥地上,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她没有急着演,先在胶带线上站定,低头看了看自己和对面那把空椅子之间的空间。
选角导演和副导对视了一眼。
一个来客串两分钟的爱豆,连走位都要先量一遍。
“准备好了。”
副导坐到对面,翻开本子,念KELLER的台词。
语气平平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像在念课文。
“我以为你死了。”
裴夏安抬起眼。
这一场戏主要落在眼神上,台词倒是次要的。
裴夏安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怨恨和自嘲,轻笑了一声:“所有人都这么觉得。”
副导点了点头。
“再来一次。”
说话的不是他,声音是从身后的电脑里传来的。
副导愣了一下,赶紧把本子翻回去。
裴夏安被他影响搞得也有点小紧张,但是导演的语气让她想到了上次不灭之灯的真田。
那个小老头让她再唱一遍的语气和这个导演一模一样。
裴夏安站在原地,闭了一下眼睛。
那天真田总监说的是,副歌第一遍收着唱,第二遍才放开。
她忽然明白今天差在哪儿了。
第一条她演的是“恨”。
可Vera不恨KELLER,Vera恨的是自己,她是一个早就死过一次的人,死过一次的人不会把恨写在脸上,她会把所有的东西都往回收。
她把手里的零钱重新摊开,坐下来,后背微微驼了一点。
这一次抬眼,她的情绪收了很多。
“我以为你死了。”
她把视线落在摊开的手上,一张一张地数,数得很慢,好像在数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东西。
“所有人都这么以为。”
她说得很小声,几乎没有起伏。
副导念完“包括我”之后,全场都安静了,因为他等不到该接的表情。
然后裴夏安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只动了一点点。
“那说明我演得不错。”
火苗被风吹歪,她低头用手挡了一下,光只照到了半张脸。
工作室里没人说话。
副导捏着本子坐在那儿,忘了往下念。
那台笔记本亮了。
屏幕上是个五十多岁的白人男人,头发乱着,背后是一面白墙,估计是半夜从床上爬起来连的线。他没打招呼,开口第一句是:“你最后那个笑,是刚才想出来的?”
“……是的。”
“为什么?”
裴夏安:“因为Vera不会恨他,她恨的是自己。”
男人看着她,没说话,几秒之后才点了点头。
“两分钟的戏,也是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很有想法,你是爱豆?考虑转型吗?”
裴夏安站在那,面上矜持地颔了一下头,“我是爱豆,目前还没有转型的计划,以后说不定会。”
她面上矜持,心里早就爽飞了。
“听见了吗?拿过奥斯卡的导演夸我有想法。”
她已经开始幻想自己以后拿奖之后要说什么话了。
系统:“……”
“就夸了你一句有想法就飘成这样,全世界演员的演技下降一百倍,而我保持不变吗?有意思……”
“滚啊,我今天都没NG你没看到吗?!”
“你和影后的距离还差一百部戏,顺嘴一句你面板上演技还是C+。”
裴夏安:“我今天不想和你说话了!”
系统:“略略略。”
……
后面的事情快得很。
选角导演当场回了电话,崔美淑那边几乎是秒接的,两个人对着把细节过了一遍。
一天正戏,提前两天进组试装、走位、对戏。地点澳门,全组保密,不得对外透露剧情、造型、任何剧照,通行和住宿由片方统一安排。
进度很赶,下星期就要拍到这场戏。
出发那天,多恩提前了三个小时去裴夏安家。
贝果趴在门口,看着那只行李箱被拖出来,耳朵动了两下,最终什么也没做。
她已经习惯了,这个家里总有人提着箱子出门。
“护照、通行证、剧本、润喉糖。”多恩一项一项报。
“嗯。”
“还有这个。”崔多恩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姑姑让我给你,说澳门那边陌生的地方多,让你把每天的时间记一下。”
裴夏安翻开一看,前面几页已经写好了。航班、酒店、片场、返程。
字迹很密,横平竖直,连标点都对齐得整整齐齐。
裴夏安翻了两下,有些疑惑:“这不是美淑欧尼的笔迹,这是智允欧尼写的吧。”
多恩点头:“是她昨晚送到公司的。”
裴夏安嘿嘿笑了一声,小心的把小本子放进手袋里。
飞往澳门的航班是上午十点。
她戴着口罩和棒球帽坐在靠窗的位置,没让任何人送,多恩坐在过道那边,正低头核对酒店地址,嘴里念念有词。
飞机开始滑行,裴夏安从包里抽出那张剧本,又看了一遍。
【VERA:华人面孔,她是KELLER以为早已死去的搭档,也是他此生最不愿再见的人。别名Vera,真名不详。】
系统突然说:“我提醒你一句,拍戏的时候管好你自己。”
“什么意思?”
“你和男主有对手戏。”
裴夏安扶额苦笑:“都这么久了,你还信不过我?”
系统:“是那个男的太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