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微沉,王府门前灯笼高悬。
傅雅望一身风尘,快步抢上台阶,被门房拦下。
他亮出令牌,沉声道:“奉七左王令,镇北王府傅雅望有急报求见昌州王!”
“大人稍等。”门房不敢怠慢,进屋通报。
半晌,出来一个男子,步履急遽。
他约莫三十上下,面容白净,眉目疏朗,穿着一身六品参军的青色官袍,拱手行礼,“傅大人辛苦了。在下昌州王府参军陈文远,不知傅大人突然造访,所为何事?”
傅雅望拱手回礼,急道:“陈参军,左王与七殿下发现了公主和贼人踪迹,营救公主时遇险,贼人势大,请速报昌州王,即刻发兵驰援!”
陈文远面上恭敬不减,却微微蹙眉:“依傅大人所言,确系情急,只是王爷今日外出打猎未归,在下不过一个参军,不敢僭越做主。”
“傅大人一路辛苦,不如先随在下入府,饮杯薄酒,洗洗风尘。待王爷回府,在下定当第一时间禀报,绝不敢误要事。”
傅雅望目光一沉,盯着那参军。他素来心细,闯府前有意到后院看过。
分明看见那后堂灯火通明,窗纸上人影晃动,茶盏轻响,哪里是主子外出未归的样子?
*
山谷中。
燕雪鹤一剑挥去,剑锋划破冲上来的一名黑衣人的咽喉,此时另一个也扑到身侧。
他反手一剑刺入那人肋下,哑声道:“左王救命之恩,雪鹤感激不尽!但一码归一码,这是在下欠你的。”
这可由不得你。左燕臣似笑非笑,鲜血顺着衣袍往下流淌,他挥剑砍断身上箭杆,看也不看燕雪鹤一眼,只对仇良道:“大将军,援军不久便到,你我且稍撑片刻。”
赵云霄和仇良大喜,后者道:“左王真是及时雨!”
他说着当即给左燕臣点了几个穴道,事急从权,先尽量止血。
然而伤口甚深,血又如何止得住?左燕臣唇上血色褪去,脸色已见青白。
夏侯启视线落到左燕臣身上,看清是他神色一变,随即横眉笑道:“左王竟也寻到这儿来了,最好不过。”
蒙面客却有些忌惮,压低声音:“左燕臣在这里,又有援军,我们会不会前功尽弃?”
夏侯启道:“他再厉害,也不是神。如今只是一人前来驰援,又受了伤,天赐良机,正好把他绞杀在此!”
蒙面客迟疑:“但这援军——”
“援军?哪里来的援军!”夏侯启冷笑,“左燕臣最爱打心理战了。即便有,也得看赶不赶得及。一个左燕臣可抵得上十个皇子,左燕臣若死,北狄等同破了半壁江山!”
仇良闻言厉声道:“左王功在社稷,我北狄上下自然敬重,可我北狄皇子乃天命所归,宗庙所系,社稷所托,左王功勋再高,也是我北狄之臣,君君臣臣,天理纲常,岂容你这等贼子在此辱我皇室、挑拨离间!
赵云霄亦是怒道:“贼人掳劫公主,暗箭伤人,罪大恶极,也配在此论我尊卑轻重?
燕雪鹤心思素重,目光暗敛,此时脸上反而没有半丝愠色,只将剑一横,挡在身侧。
左燕臣唇角几不可察地一挑,这两人像是替他左燕臣把规矩又订了一遍,燕雪鹤倒沉得住气。
“君君臣臣,还不是都要死?”夏侯启眼含讥讽,霍然侧身对蒙面客下令道:“去,把谷外剩下的人,也全部调来!”
蒙面客点头:“是。”
他朝两名黑衣人挥手,二人当即领命而去。
众人一凛,左燕臣眼尾含笑,气息虽弱,却不见半分慌乱:“想要我的命,只怕没那么容易。”
“我说援军会到便会到,二殿下,今日这谷里若要留下一具尸首,不见得是左某。”
二殿下?
北狄倒也有一位二殿下,但明显不能是眼前这个……那还能是哪个二殿下?
众人心头一震,赵云霄已脱口而出,失声道:“且罗……夏侯启?”
不管是当初出使北狄,还是战场厮杀,夏侯启都戴着修罗面具,谁也没见过他的真容。
此刻他看着左燕臣,也没有否认,甚至轻笑出声,“左王果然厉害,竟洞悉了孤的身份。”
燕雪鹤蓦地抬眼,终于冷冷开口:“两国相争,争的是疆场胜负,争的是将士荣辱,你竟把手伸向我北狄的公主。夏侯启,你且罗皇族,行径便是如此卑劣?”
仇良更是怒不可遏,“难怪会掳走公主,原来竟是且罗狗贼!今日我等定将你碎尸万段!”
夏侯启嘴角微扯,笑意盎然,“我同公主的事,几时轮到你一个皇子来置喙?大将军好生威武,倒把这形势说反了。”
左燕臣目光微动,秦小幺知道了这人的秘密,燕雪鹤等反而不知,难道她没跟燕雪鹤一起行动?
那她是以什么身份调查到的信息,她还有什么“惊喜”是他不知的?
然而这非但没让他高兴,反而多了一丝说不出的戾意,他总觉得她和燕雪鹤不会如此简单。
但此时不容他多想。
夏侯启一挥手,黑衣人此时没了弓弩,直接拔刀冲上来!
“各位,围成一圈护卫后背,等援军到。”左燕臣审时度势,果决说道。
“好。”仇良和赵云霄应和,把燕雪鹤围在中间。
燕雪鹤却道:“仇大将军说过,北狄皇子乃是宗庙所系社稷所托,我怎能躲在你们背后?”
他仗剑走出,同仇、赵形成三角互守之势。他身手虽无法和左燕臣仇良相提并论,却绝不在赵云霄之下。
夏侯启眉目染上杀气,亲自和左燕臣交手,二人战在一起。
刀剑相击,火星四溅。
左燕臣伤重失血,却仍一剑狠似一剑,逼得夏侯启连退数步。
蒙面客指挥黑衣人再次冲击,赵云霄和涌上来的黑衣兵厮杀,一边防护燕雪鹤,其余的黑衣客交给仇良对付。
众人又厮杀了一场,黑衣人不断倒下,尸体叠着尸体,鲜血把溪水尽染,汇成红雾,在谷底石缝间蜿蜒。
然而,这时谷外又涌来一批黑衣人,足有上百。
夜色如墨,寒冽刀光,密密麻麻铺满谷口,脚步声连成一片,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众人身上血渍也越来越多。
仇良护在燕雪鹤身前,刀伤加身,皮肉翻卷,仍酣战不退。赵云霄力竭倒地,却还咬着牙,用剑撑地,试图爬起来。
左燕臣浑身出血如水绞,此时被夏侯启一剑刺中,他手中长剑斜插入地,借力一撑缓缓直起,依旧挺如青松。
夏侯启也没能从左燕臣手上讨到便宜,胸前和臂上被左燕臣反手添了两道剑伤。
若非左燕臣中箭在先,失血过多,这两剑足以令他重伤,但如今他只需要拖着他,就能把他……拖死!
夏侯启血染衣袍,仍笑得笃定,他一步步逼近:“左王,你若非负伤在前,我今日还不一定能杀掉你,可惜没有如果。死在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手上,是彼此的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