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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同宿共膳,谁让你捞

    从皇都到昌州,走了将近十天。

    昌州王是四方节度使之一,手握兵马。当年皇帝登基,节度使中,有出军襄助的,如长公主下嫁的崖州节度使,也有不出兵协助,也没去勤王——保康王的。昌州王便属于后一种。

    看似中立,实则已然建功。

    这些年皇帝培植起自己的势力,未必没动过铲除这些地方割据的念头。

    可且罗来犯,外患当头,他便暂时压下内里算计,改用联姻这等柔和法子,先攘外,再安内。既能稳住节度使,又能借他们的兵力御敌。

    这些弯弯绕绕,冬凝心里一清二楚。只是没想到半路杀出公主被劫的岔子,闹得举国皆知。

    实际上燕南珠失踪之处,还未到昌州地界,是在靠近昌州的一个小县,唤作珠玑县。因毗邻昌州王的辖地,谁也没料到会在自家门前出了事。

    左燕臣与冬凝一行是夜里赶到的,便在驿馆歇下,次日再行查办。

    县衙和驿馆早有信报,晓得大人物要来,哪敢怠慢?早早将驿馆洒扫得纤尘不染,枕具被褥也换了崭新的。

    出门在外,又刚遭遇过行刺,冬凝提出分房,左燕臣没应。

    她伤势未愈,连日赶路风尘劳顿,再想想自己的小命,便没再坚持。两人仍宿在一处,但她问差役多要了床被子。

    差役抱着被子进来,小心翼翼地道:“王妃,小的带了两床被子过来让您和左王挑。”

    冬凝微微一笑:“小哥心细,谢谢,”

    差役被她这等容色一夸,不由得羞赧,抬头瞥见左燕臣神色冷峻,心里一哆嗦:“要再……再多送两床吗?”

    冬凝颇为满意他的机灵:“好,速去。”

    左燕臣只吐出一个字:“滚。”

    那差役哪里还敢来。冬凝等了盏茶功夫也不见人影,便自己动手,一床铺地,一床拿来盖。

    左燕臣原在桌边翻看案情公文,见状脸色愈发不好看,他放下卷宗,正要过去睡地上,冬凝倒大方,自个儿先钻了进去,声音从被子里脆生生传来:“床让你。”

    左燕臣面无表情地从她身上跨过:“我是不是该谢谢你?”

    “不用谢,一人一天,明日换你睡地上。”

    左燕臣:“……”

    许是路途劳顿,哪怕心头压着事,冬凝也很快睡沉了。

    清晨醒来时却觉得不对,双脚被什么压着,暖烘烘的,那处骨骼坚硬分明,哪里是被褥!她一惊睁眼,左燕臣的睡脸就在眼前。睫毛浓密且长,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鼻梁挺直如削,唇线分明,平素英挺幽沉、如刀锋般锐利的五官,此刻在安睡中被模糊了棱角,竟显出几分不该有的温柔。

    冬凝怔了片刻,才发觉自己枕着他的手臂,他的另一只手松松地搭在她腰侧的被褥上,仿佛只是随意一搁,却恰好隔开了她与榻沿之间的距离,防止她掉下去。

    他半夜把她捞上来的?她总不会自己爬上去吧。冬凝心里腾起一股恼意,她把脚从他的脚窝里挪出来,狠狠蹬了他一脚。

    左燕臣其实在她醒时便已醒来,此刻缓缓坐起身:“王妃起床气性不小。”

    他没再叫她小幺。

    冬凝声音发哑:“谁让你把我捞上来的?”

    “你若冻病了,拖慢办案进度。”

    那晚从兵部出来,他便察觉到了她的情绪不对,一句“不舍得”终究压在舌根下,她会更厌恶他吧。

    冬凝倒不担心自己冻病,她怕的是十五又快到了。

    她没再说话。

    他也不耍无赖,起床洗漱更衣,换了套宝蓝常服便出了去,让她换衣梳洗。

    不多时丫鬟送来早膳,布置好便恭恭敬敬退下了。

    丫鬟是左燕臣从镇北王府带来的,特意让傅雅望挑了两个心灵手巧的。他自己没带小厮,只带了一队铁卫。

    当地水域丰沛,早膳有浓白香绵的海鲜粥,脆生生的腌菜,还有蒸饼。

    羊肉馅、猪膏和的素馅、甜枣馅,或鲜美滚烫,或油润喷香,或香甜可口。冬凝的唇角难得微微翘起。

    她从前很好哄的。左燕臣心忖。

    他翻开南珠的卷宗,边吃边看,她的脑袋也慢慢凑过来。

    此前送到皇都的文书,他们在马车上已看过,这是当地县衙送来的最新调查。

    窗外鸟啾声细碎,她的发丝微微撩打到他的手臂上,他攥了攥手指,忍下替她别回耳后的冲动。

    冬凝闻到他身上若雪若松的清冽气息,自己挪着凳子退开了些。

    他手中的竹箸顿了一顿,低头吞一口粥,食不知味。

    两人无声吃完早膳。

    到了外院,常子规已精神抖擞地等在那里,旁边县丞领着县尉、主簿和一众吏员,恭恭敬敬地候着。

    “见过左王,左王妃。”见二人出来,县丞连忙带着众人行礼,态度恭谨,诚惶诚恐。

    他们来了有一阵子了,却不敢去差人叫醒左燕臣。常子规想去,也被拦了下来。

    县令不在此列,案情初发时,已被皇帝震怒下令砍了头。

    县丞暂代其职,哪能不战战兢兢?何况面对的又是左燕臣这等顶级大人物,只怕哪处不妥,当场就被办了。

    左燕臣开口:“你我先到现场勘察,留下几人等候七殿下。”

    “是,下官但凭左王调遣。”县丞当即答道。

    即便左燕臣不说,他也要跟在左右伺候。七皇子虽新获圣宠,到底跟这位镇北王比不得。

    一行人往外走。左燕臣吩咐过不许大肆铺张接待,却独独叮嘱了两件事——屋舍要干净,膳食要有地方特色,甚至交代了要用哪些菜肴。

    县丞心中七上八下,也不知这位铁血侯王是真清正,还是假客套。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左王,今日的膳食……可还合口味?”

    左燕臣想起冬凝的样子,微微颔首:“不错。”

    冬凝想起早上的蒸饼,竟都是自己爱吃的馅儿,心底泛起一丝涩意。她抬头,发现他正看着自己,随即别开眼,温声道:“谢谢贾大人,很好。但日后不必备了。”

    左燕臣猛地看来,眸光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