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肚子汉子,没急着催第二遍。
他先叫人,搬上来一坛子酒。
坛子不小,红泥封口,他拍开泥封,抱起坛子,仰头就灌。
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把敞开的褂子打湿了一大片,他却浑不在意,咕咚咕咚灌了半坛,才一抹嘴,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酒气混着河风,飘得满河都是。
“痛快!”他拍了拍肚子,酒意上头,嗓门也大了。
“诸位,不是我说大话。我这一肚子,练了三十年,装得下酒,也装得下毒!”
“黄少爷那边,要是实在没人,就认了这关吧!认输不丢人,总好过让手底下人,白白送死!”
这话,说得比方才更狂,也更扎人。
……
助拳船上,一片沉默。
那些生面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开口。
他们这些人,使枪的、玩刀的、练横练的、走江湖的,各有一手吃饭的本事。
可论吃毒虫,还真没一个擅长的。
那不是拳脚功夫,是拿命去填的事。
有人低头,盯着甲板上那口装大洋的箱子,喉结滚了滚。五百大洋,一千大洋,够一家子吃一辈子。
可那毒虫进了肚,肠穿肚烂,有命挣,也得有命花。
那目光,在钱箱和擂台之间,来来回回,走了好几个来回,终究,还是收了回去。
就在这一片僵持里,楼船上的侍女行列中,走出一个人来。
那侍女生得小巧玲珑,个子比旁人都矮半头,一张圆脸,看着不过十五六岁。
她走到林欲静身侧,行了个礼,声音脆生生的:“家主,奴婢愿意去试试。”
林欲静侧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停了片刻。
随即,林欲静点了一下头。
她抬起手,指尖一勾。
箱子边伺候的侍女会意,弯腰,从那口装大洋的箱子里,点出一串五百大洋,银晃晃的,托在掌心。
小巧侍女却只是笑了笑,把那串大洋,往箱子边一放。
“先搁着。”
“等我吃饱了,再回来拿。”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要去吃一顿早饭。
话音未落,她脚尖一点,整个人如一只轻燕,掠过数丈水面,稳稳落在了九层塔擂的第二层上。
满河的人,都是一愣。
“是个小丫头?”
“黄家这是怎么了,派小姑娘上阵?”
“这一关吃的可是毒物!她这身子骨,一阵风都能吹倒,能成么?”
议论声嗡嗡地响,满是惊疑。
那大肚子汉子也怔了怔。
他上下打量那小巧侍女,目光在她那细细的腰身上转了一圈,忽然咧开嘴,笑得前仰后合,肚皮上的肉一颤一颤的。
“小女孩家家,也来吃毒?”
“你这肚子,还没我的拳头大。”
“待会儿,毒虫在你肚子里钻破了肠子,钻破了肚皮,可别怪我事先没提醒你!”
小巧侍女也笑了。
她的笑,恬恬淡淡的,还带着几分饿极了的馋劲儿。
“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
“我早就饿了。”
说着,她转过身,走向那口还罩着黑布的箱子,一把掀开黑布,露出底下另一口玻璃箱。
箱子里,同样爬满了活物,蛇最多,一条条纠缠盘绕,信子嘶嘶地吐着。
她探手进去,捏住一条银环蛇的七寸,拎了出来。
那银环蛇,环环银白,足足三尺来长,在她手里剧烈地扭动,蛇身缠上她的小臂,绞得死紧。
她却不慌不忙,张开嘴,捏着蛇头,往嘴里一送。
活蛇入喉。
她仰着脖子,喉咙一动,一动,那条银环蛇,竟被她生生地,一点一点,吞了下去!
蛇尾在她唇边摆了两摆,也一并没入了口中。
咕咚。
满河的人,齐齐咽了一口唾沫。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上后脑勺。
活吞一条蛇!
还是条银环蛇!
小巧侍女却面不改色,甚至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
“还是活的,够新鲜。”
河岸上,有人腿一软,直接坐到了地上。有人捂着嘴,干呕了两声,却什么都呕不出来。
几个胆小的婆娘,早被身旁的汉子捂住了眼睛,那汉子自己的脸色,却也白得跟纸一样。
活吞银环蛇。
这一手,比方才那大肚子汉子生嚼蜈蚣,狠了何止十倍。
那大肚子汉子的笑,僵住了。
他眯起眼,盯着那侍女,看了好一会儿。
忽然,他像是想通了什么,脸色一整,再没了方才那副轻佻的模样。
“一上来,就吞最难的活蛇?”他沉声道,“倒是我看走了眼。好,我跟!”
他说着,也走到箱子边,抓出一条蛇,塞进嘴里,囫囵着吞了下去。
他肚子大,吞得快,可那蛇在他喉咙里挣动,噎得他直翻白眼,到底还是咽了下去。
“来!看谁先撑不住!”
他喘着粗气,又抓起一条。
小巧侍女也不示弱,探手,又拎出一条蜈蚣,咔嚓咔嚓嚼了咽下。
两个人,就这么在擂台上,你一条,我一只,你一只,我一条,比拼了起来。
谁也不肯先停。
大肚子汉子吃得满头大汗,两腮鼓胀,喉咙里咕咕作响,一条接一条地往肚子里塞。
他肚子大,看着能装,众人倒还理解。
可那小巧侍女……
她那么小的人,那么细的腰,却一口一口,面不改色,吞下的毒物,只多不少。
她的肚子,始终平平的,看不出半点鼓胀,仿佛那些毒虫进了她的肚子,便没了踪影。
满河的人,越看越心惊,越看越骇然。
“这、这小丫头,肚子是无底洞不成?”
“她吞下去那些毒物,都去哪儿了?怎么一点事都没有?”
“你们看她,脸色都没变一下!这是人么?”
……
河心楼船,雅间里。
白衣女子捧着剑匣,立在窗前,目光穿过半扇窗,落在那小巧侍女身上,看了许久,忽然,轻轻开口。
“那是漩涡功。”
她身后的师兄,挑了挑眉。
“她体内,在丹田处,养出一团漩涡。”白衣女子道。
“吃下去的毒物,进了她的肚子,便被那漩涡绞住,绞成碎末,化进血肉里,一丝也漏不出来。”
“这法子,听着高明,可也有极限。”
“漩涡绞得再多,也绞不尽这许多活物。况且……”
她顿了顿:“这箱子里,可都是真毒。”
“这女子,倒是有两下子。”
她师兄立在窗边,闻言,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
“不过是穷乡僻壤的把戏罢了。”
“桑海城里,比这高明十倍的,车载斗量。”
“也就这种小地方,才拿几个吃毒虫的,当成宝贝。”
白衣女子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仍落在那擂台上,没有收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