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古场开考这日,天光还死死捂在厚重的青灰色云层里,试院街上的风透着凛冽的凉意。可温家半间铺的后厨,却早早地燃起了熊熊的灶火。
这场经古虽说可考可不考,不计入正场死规矩,但大半的童生为了稳妥和练手,依然愿意硬着头皮去试一试。
温初一昨夜几乎没怎么合眼。她将今日要用的食盒、考篮、备用纸笔、甚至是系牌子的麻绳,一样一样在长桌上排得整整齐齐。
清早爬起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奔到灶台前,伸手去摸木桶里刚蒸出来的米饭温不温软。
罗苋娘站在案板边,手脚麻利地包着佐餐的咸菜,看她眼底熬出的乌青,心疼地数落:“你昨夜到底睡了几个时辰?眼皮都快耷拉到下巴上了!”
“我怎么好意思睡太久?”温初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泛起水光。
罗苋娘捞起一块刚出锅、烫手的杂粮饼,一把塞进她手里:“赶紧先垫垫肚子,等会儿有得你忙!”
正说着,薛砚青提着考篮从里屋走了出来。他今日穿得格外素净简练,月白长衫纤尘不染。
温初一立刻扔下半块饼,像个严苛的私塾先生一样迎上前去检查。空白的卷袋、上好的松烟墨、灌满温水的水囊、还有午间的食盒……
她一样一样核对过去。点到最后,她做贼似的从袖兜里摸出一小块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姜糖,飞快地塞进了他食盒的最上层。
薛砚青垂眸,看着那块格格不入的姜糖,眼底漾起一丝无奈的笑意:“温掌柜,姜糖也算考场干粮?”
“考场规矩里也没明文规定不许带姜糖呀。”温初一压低了声音,凑近他小声叮嘱,“这经古场一考就是一整天,考棚里阴冷。午后若是觉得手脚发僵,你就偷偷含一小口驱驱寒。记得动作快些,别叫旁人看见笑话你堂堂案首还贪嘴。”
薛砚青看着她那副操心的模样,眸光软得一塌糊涂。他轻声应道:“好。听你的。”
……
天色渐明,半间铺门口呼啦啦挤满了人。
青灯生排着队来寄沉重的书箱,明灯生急吼吼地来领预定的食盒,金灯牌的贵客甚至派了小厮来问,今日清静房里可否提前留一盏灯。
温初一忙得脚不沾地,像个陀螺一样在大堂里转。宋秋娘则像个忠诚的卫士,死死守着那排木制的寄存匣。一块木牌对应一个格子,书箱入匣、考篮出门,她都要一丝不苟地高声核对一遍。
沈清石背着考篮,是第一个到的。
他没有仆从送考,手里的食盒也是温家统一配的。里头的糙米饭压得极其结实,咸菜用油纸另包了一份。温初一把食盒递给他,忍不住多嘴了一句:“今日这饭,别为了省口粮硬饿到晚上。考棚里不许点灯,日头落山前就得交卷。若是饿得手抖,字写成了墨团,那可就全毁了。”
沈清石重重地点了点头,将那块写着温字的青灯牌,死死地压在掌心里。
方有岳也来得很早。他将破旧的书箱交给宋秋娘寄存,身上只留了一个轻飘飘的考篮。
那篮子里的东西少得可怜,一眼就能看清底:空白卷袋、半截墨条、两个干瘪的饭团,还有一只洗得发白褪色的小布钱袋。
宋秋娘照着簿子念完核对的物件,目光落在那钱袋上,声音比平日里放轻了些:“方公子,这小钱袋要清帐吗?”
方有岳面露窘色:“要的。”
说罢,他将钱袋轻轻放在账桌上,咬了咬牙,补充了一句:“里头……只剩下七文钱了。劳烦宋姑娘,也一并写清楚吧。”
宋秋娘的心口微微一酸。她提起笔,在那张押条上端端正正地写下铜钱七文。那一笔一画,写得比旁的名字都要细致、郑重。
写完,她将那只瘪瘪的钱袋小心翼翼地推入木格的最深处,这才咔哒一声落了锁,扣上木牌。
梁承益是打着哈欠来的。他昨夜在通铺里睡得倒还踏实,可真到了临考这节骨眼,脸上那股子紧张怎么也掩不住。
温初一见他连青衿的衣带都系歪了,干脆利落地伸手替他一把扯正:“明灯牌虽然包你吃住,可不包替你进考场走路。挺胸抬头,自己走直了!”
梁承益被她这一拽,猛地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脸颊:“温娘子放心,我能走直!”
陆明达从柳玉娘的后院雅室出来,身上换了件崭新的绸衫。难得的是,他今日手里竟没再拿那把四处招摇的风流折扇。
他走到柜台前,看着温初一,竟收敛了平日的纨绔做派,认认真真地拱了拱手:“多谢温娘子这几日的夜食。”
“考完放榜了再谢不迟。”温初一挑眉,毫不客气地回敬,“今日只求你一件事,别把你那浮夸的脑油,撒在考卷上就行!”
陆明达听懂了她的暗指,哈哈一笑,阔步走出门去。
……
众人走到试院大门外时,天边才刚刚泛起一层鱼肚白。
考生们按照各自的县籍分列排好长队。廪生到场,开始高声唱保,一个接一个的名姓在冷冽的晨风中传开。
搜检的规矩极其严苛。差役们面无表情地翻查着考篮,捏揉着衣袖领口,连鞋袜都要脱下来细细验看。
排在后头的寒逢春紧张得直咽口水,伸长了脖子还想同前头的薛砚青搭句话,结果被差役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吓得立刻把嘴闭得像个蚌壳。
温初一站在拥挤的送考人群最外围,怀里抱着个空了的食盒袋子,静静地看着薛砚青在差役的核验下,一步一步往那扇威严朱红的大门里走。
就在即将跨入门槛的那一瞬,薛砚青忽然回过了头。
隔着乌压压的人海,他的目光精准地越过无数攒动的人头,落在了她的身上。
人太多了,温初一没有出声喊他。她只是抬起手,先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眼睛,然后又远远地指了指他手里提着的考篮。
仔细看题。别忘了吃姜糖。
薛砚青看懂了她这毫无仪态可言的暗号。他那素来清冷的唇角,无可遏制地、轻轻弯起了一个极其清浅的弧度。
点名、唱保、搜检完毕。随着吱呀一声沉重的巨响,试院的大门缓缓合上。
大门虽关,外头那些送考的家眷和小厮却迟迟不肯散去。
温初一在人群里,隐约听见黄三娘正在跟旁人吹嘘:“瞧见没?温家今日送出去的食盒足足有六十多个!那寄存匣都塞满了一半!这半间铺,可真是赚翻了!”
温初一转过头,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宋秋娘。
这小丫头此刻正死死抱着那本厚厚的寄存簿,额头上全是因为紧张而急出的细汗。有个考生家属跑来想替自家公子取错拿的书箱,宋秋娘立刻像只护崽的母鸡,整个人扑上去按住那排木格,死活不肯让人乱翻。
那家属急得直跳脚骂人,她也不恼,只是红着脸、拔高了嗓门,照着簿子一行一行地念牌号对证。念到最后,果然是那家属自己记混了。
温初一看着她这副死磕到底的倔强模样,走过去,压低声音道:“干得好。今日,你的工钱再记三十文。”
宋秋娘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赶紧低头,将这笔天降横财记在心里。
温初一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试院大门,低头看了看手里已经空掉的布袋子,极其干脆地转过身,大步往半间铺的方向走。
考试日里,外头的人也还得吃饭生活。她得赶回去,把下一锅热水烧开。
……
傍晚时分,落日熔金。经古场终于放牌了。
先走出来的是头牌交卷的考生。紧接着,是二牌、三牌……
在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考场清场,大门落上重锁。规矩森严,夜里绝不允许任何一人留在里头。
薛砚青随着人流走出来时,月白色的袖口上沾了指甲盖大小的一点墨迹,神色却一如既往地平静如水。
温初一挤上前,先是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他的脸色,确认没被冻坏,然后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他的考篮。
“姜糖吃了吗?”她小声问。
“吃了半块。”他的声音带着些许疲惫的低哑。
“那就好。”温初一悬着的心落了地,将一碗一直捂在怀里保温的热水递给他,“今日的题难吗?”
“尚可应付。”他接过水,指腹擦过她的手背。
正说着,寒逢春像游魂一样从后头的人群里挤了出来,哭丧着脸,几乎要厥过去:“嫂夫人,我觉得我这回,可以在考场里睡个长觉了。”
温初一毫不客气地把另一碗滚烫的热水塞进他手里,没好气道:“想睡?那也得先醒着把这碗热水给我喝干净了再睡!”
回到半间铺,那些交了卷的考生们没有急着回去休息,而是不约而同地围在了那面错题壁前复盘。
有人感慨,温家的题眼墙虽然没能直接押中原题,可那正心二字,却像是一盏明灯,把考场上那条容易跑偏的死胡同给照得亮亮堂堂。
温初一听着这些夸赞,嘴上傲娇地不肯承认自己神机妙算,转过身,却拿起抹布,把那块正心的木牌又来来回回地擦得锃亮。
沈清石站在墙前,将自己在考场上没写顺畅的一处破题,用炭笔默写在一张小纸条上,坦荡地贴到了错题壁的最下头。
陆明达见状,也坦然地将自己一处没忍住、依然用典过密的病句写了出来,贴在了旁边。
两张纸,一张出自吃糠咽菜的寒门,一张出自锦衣玉食的贵府。此刻,却毫无芥蒂地贴在同一面粗糙的土墙上。看着那墨迹未干的字,倒都像是个刚刚从深水里捞出来、正在拧干水分的赶路人。
梁承益在旁边看得眼热,也想贴点什么。他在书袋里翻找了半天,只翻出一张中午用来包饭团的、油乎乎的旧油纸。
他刚想往墙上凑,手背就被温初一嫌弃地拍了一巴掌。
“去去去,先洗手去!”温初一瞪着他,“错处可以往我这墙上贴,饭油可不行!”
众人哄堂大笑。
温初一靠在账桌边,看着这群在错题墙前叽叽喳喳的读书人。
她心里那点关于押题的玄乎准头,就像是这秋夜灶膛里还没熄灭干净的火星子。虽然被灰烬轻轻掩埋着,却依然在暗处,散发着灼人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