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兄长】
天色逐渐暗淡,白金色的天光渐渐消散在西边的天空,如同将要熄灭的烛火,一点点变得橘红。东北边的地平线上屹立著橡木骑士的古老城堡,丘陵的道路盘旋著,像是啃噬命运的巨蛇缠绕著欧洛家族最后的子嗣。
双月升起了,青铜色与岩白色的一对死者眼眸,安静地高悬在古老城堡上方的天空,注视著被扼住咽喉的垂死骑士领。
随著沉默的脚步声,废弃锻造场的花园老宅渐渐被抛在身后,一步步远离,但没有在上城区温暖的房屋与矮人的庇护所前停止——没有逃回安全的岩窟。
脚步继续著,朝著北边高耸的丘陵与骑士古堡的方向一步步前进,像是千年前厄德里克铸国战旅中的骑士,在荒凉的战场中与同伴失散,踩著尸骸与血迹,在昏黄的天光与漠然的月之目中,沿著巨大蛇骨般的蜿蜒道路,向著渺远的地平线迈步。
四个身影在这昏暗的、死寂的宽阔石板道路上,向著双月高悬的昏暗古堡前进,金属的脚步声在道路两侧的橡树林阴影中哐啷作响—三尊魁梧的流浪骑士,簇拥著一个满脸泪痕的女孩。
朵芙紧紧握著钥匙,吸著鼻涕,擦干脸上的泪痕。离开了拉卡斯暂居的老宅之后,在这沉默的步伐中,她渐渐平复下来。
「————抱歉。」她低声说,「你们希望————我能劝拉卡斯大哥————再去做点什么一但他已经尽力了。我————我又辜负了别人的期待,又把事情搞砸了。」
安士巴哼了一声,显得有点不满和失望。
在他又说出「不负责任」、「十五费」、「浪费了」之类耿直伤人又让人压力倍增的话、引起重度焦虑和气氛崩溃之前,一只手甲抬起来,挡住了他开口的时机。
「拉卡斯已经尽力了。」萨麦尔收回手甲,轻快地回答,「实际上,他是我目前见过最有能力和理智的一位欧洛子辈,他已经窥见了骑士领崩溃的根本原因资源与生产能力的不足,因此他才会那么重视街道上的普通人口,重视三大家臣的产业运营对骑士领生产力做出的巨大贡献。」
「他知道这片领土是由数万个普通人、由三大家族为代表的大量繁茂产业构成的,而不是欧洛一家的十几个人一如果数万人死去,欧洛家族的十几个人只能被称为帮派,而不是领主。」他的声音顿了顿,「里克————拉卡斯具有稳定的大局观,以及————对自己相当严格的责任感。」
「他暂停手头的工作,是因为他知道继续互相杀戮没有用处一如果彻底清除掉三大家臣家族,骑士领会元气大伤,失去三分之一的产业,甚至可能无法继续供应骑士领普通人的正常生活,导致骑士领本来就接近崩溃的情况进一步恶化。」
「唯一的问题在于,他已经亲手屠杀了赫利克与布拉特家族的许多人,以至于他已经无法维持中立的姿态进行和解,即使他试图放下过去调解矛盾,也很难再博得赫利克家族与布拉特家族的信任一他想不出办法来真正拯救骑士领,也不愿意再继续背负父辈们的罪责,亲眼看著骑士领死亡了。」
「另外,你————也不需要道歉和责备自己。」萨麦尔伸出手甲,轻轻按在朵芙脑袋上。
「如果你对当前的情况有自己的想法,就不必按照我们的建议来做事—也许是我们的态度过于严厉,也许是我们给你留下了不愿意沟通的印象,我对此表示抱歉。」他习惯性揉了揉朵芙的头发,虽然这并不是自家的妹,但这不妨碍他替拉卡斯照顾一下。
「说到底,这仍然是欧洛家族的事情,是你的事情,我们只是为你提供支持,这些做事的建议仅供参考,并不是严厉的要求。」他顺手整理著朵芙的头发,手甲捏住她打结的一缕头发,在避免扯疼的情况下用金属的爪型指尖勾开结点。
「活人总是会累的。」他出神地望著天空的双月,「休憩是很正常的事情——所以我总是不愿意去责备任何人。我猜,他们只是生活太累了。」
「要是在这漫长而连绵不绝的致命压力、绝望和茫然中,能够给人们一个休息的机会,或许一切都会有所不同。」
「萨麦尔。我的名字是萨麦尔,是安士巴的朋友,状态————和他一样。」他回过神来,望著朵芙,「之前在矮人面前不方便说,上城区又人多眼杂,不方便自我介绍,不好意思。」
拉哈铎哼了一声,故意落后了半步,显然不打算对朵芙自我介绍。
「这位办事利落又精明强干的是拉哈铎。」萨麦尔不以为意,「在商贸洽谈和为人处世等方面,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去问他他很乐意帮忙。」
朵芙望著萨麦尔。
「有什么安排吗?我相信你有自己的想法。」萨麦尔轻快地随口问,尽管他们已经像真正的部下与随从一样,跟著朵芙闷头赶路了接近一小时。
「我————谢谢。」朵芙小声说,「我————我看到你们的时候,就有这个想法————也许————你们了解死灵的事情?」
「嗯————算是吧。」萨麦尔回答,「作为这样的存在,和死灵的接触还挺多的。」
「在————在父亲他们突发暴毙前的一段时间里————我曾经听到过一些声音。」朵芙低声说,「那段时间里的每个晚上,从地下的某个地方都传来奇怪的声音,在墙壁里回荡.
让我做噩梦—我一开始以为它只是噩梦,但是惊醒之后再仔细听,却发现那些微弱的声音好像是真实存在的。」
「我找不到灯光,无法再次入睡,就在那半地下的黑暗卧室里摸索著,用被子害怕地裹著全身,把耳朵贴在冰冷的墙壁上,贴在冰冷的岩石地板上,最后真的听到了一些声音————」
「【救我】,【请救救我吧】。那些模糊的回音在地下的某个地方拼命喊叫著,在向冰冷的岩石地面求救。但语气听起来却很呆滞,像是念台词的脚吟游诗人。」朵芙深呼吸一口气。
「我不知道那些声音是什么亡灵,鬼魂,或者别的什么可怕事物————我大著胆子,去问其他兄弟姐妹,但他们都没有听到。」
「可能是因为他们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干,白天劳累,睡得很熟,只有我白天不敢到处乱跑闯祸,晚上也睡不著————也可能是因为他们的卧室都在高层,有大窗户的地方,只有我的卧室在狭窄的地下。厚实的地板阻隔了声音,所以只有我听到了那些喊叫。」
「后来我到了骸心,又一次听到了这样的声音,然后我才知道,这个声音是死灵,是那种叫做腐尸魔的危险死灵,靠著腐烂的声带模仿鸟叫、青蛙、受伤的动物哀鸣、还有人类的求救声。」
「我觉得————城堡里藏著什么秘密。」朵芙鼓起勇气,望著面前的幽魂骑士,「和父亲他们的死亡有关一和死灵有关。只要能找出他们的死因,证明死因和赫利克家族之间没有关系,也许就能————」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己也不相信自己。
「很好的想法,很值得一试。无论如何,我们都应该把真相挖掘出来。」萨麦尔轻轻鼓掌,鼓励著她继续前进。
他望著朵芙的步伐和呼吸。
随著漫长的跋涉,她的体力已经逐渐跟不上了幽魂骑士们永不疲倦的死者行军,一开始还是她在队伍最前面带路,现在已经变成了三骑士围绕著她。
「安士巴,你肩甲上空位还够用吗?」萨麦尔示意,「我们的继承人老大有点累了。」
安士巴点了点头,伸手提起朵芙,在朵芙下意识的惊呼中,用半年前一样的方式,再次将其托到自己肩甲上坐下。
「我自己————可以。」朵芙挣扎著,「格隆德尔爷爷他们教了我挥舞锤和剑的技巧—我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
「那就保存体力,把体力用在更合适的地方。从你的讲述中判断,城堡里大概也会碰上麻烦的事情。」萨麦尔笑了笑,「话说,为什么只有你的卧室在冰冷的地下室呢?其他私生子都在高层更好的卧室房间里吗?」
「好房间的数量有限,而且都是作为书房、习武室、化妆间、衣帽间等功能房间使用的。父亲他们————懒得管我们这些私生子,也不想给我们投入很多资源。」朵芙小声说,「最开始私生子们都住在半埋在地下的狭小卧室里,只有一个小小的房间,但是他们会哭闹,会生气,会尖叫,会向父亲央求,再加上拉卡斯大哥的母亲————她也劝说父亲,说让孩子住在地下室很不像话。」
「父亲被纠缠得没办法了,就在城堡旁额外盖了一座大仓库,把各种书房习武室之类的很多功能房间腾出来,把里面原本存放的杂物都丢进新仓库,把这些房间分配一些哭闹得最凶的私生子,给他们作为卧室使用。」
「一开始是卡莉,占据了最大的旧刀具库。然后是卡斯罗,占据了蜡烛存储间。肖恩住进了摆满魔药学和历史书籍的魔药工作间。凯娅住进了摆满的英雄传记的传记书房——————
大家看到吵闹就能住到更大的房间里去,也跟著吵闹起来——————但我不敢。也不想让父亲和仆人们为了我而忙碌很久。」她低下头。
「每有一个私生子哭闹央求,一处房间要腾出来,搬运的轰鸣都会在城堡里响一整天,楼梯上总是堵满了杂物,回荡著杂乱的磕碰声。仆人们满头大汗,一些仆从还会在搬运过程中受伤。一些古老的书卷被丢弃,一些还有用的东西被扔掉————」
「这样让仆人们很累,很痛苦,也让父亲很心烦。还会吵得拉卡斯大哥睡不著觉他总是早上五点多起床,十点多巡逻结束后会抽空偷偷睡几分钟,连续搬迁的杂音让他没办法补觉,整个人都很憔悴。」朵芙轻轻笑了笑。
「所以————我没有向父亲提出搬迁到好房间去,父亲也没有主动要求,只是多看了我两眼。所以我就继续在半地下的卧室里住著。反正白天都在外面,只是晚上回卧室睡觉,也没有什么影响。」
「别指望著他人看你可怜就来施舍。不自己争取的话,什么都得不到。」拉哈铎忽然插嘴。
「不————我没有想要更好的房间,我只是希望————仆人不会太累,不会在搬运时受伤。父亲和大哥他们的工作已经很忙了,我不想再给他们添麻烦。」朵芙小声说。
「心思细腻又敏锐的人容易察觉到生活中的细微之处—但也习惯于缄口不言,独自承担。」萨麦尔低声说,「某种程度上,你和拉卡斯确实很像。」
他摇了摇头,不知道为什么,发呆了几秒。
「拉卡斯大哥他————一直都很累。」朵芙低声说,「他其实也只比我们大五岁—小时候他曾经非常恨我们这些私生子,还狠狠地骂过我们。因为他的母亲是一位很温柔的人,愿意把我们也视为她的孩子,让我们枕在她的膝头,挤在她的手臂中,宠爱地看著我们环绕在她身边吵闹。我们从他母亲那里分走了很多爱、关怀和注意力,这让他很生气。」
「可是,等到他十几岁的时候,他的母亲离世了,他又接过了他母亲的责任,像亲兄长一样温柔对待我们,哄我们,抱著我们骑马,用他自己藏起来的零花钱给我们买糖果和衣服,上学回来也给我们每个人都带很多礼物。」
「可能——只是他太负责任了。因为他母亲生前这样照顾我们,所以他想要用这种方式纪念他逝去的母亲。」她自嘲地笑了笑,「大哥他————只是出于责任心而已。就像他说的一样,他对家族和弟弟妹妹们都没有半点爱与情感,只是纯粹的责任感。」
「他很爱你们的。」萨麦尔忽然说,「可能一开始只是出于责任,是迫于无奈,可能还会恨你们。但时间长了,责任里总是会掺杂进去爱。为人兄长和为人父母一样————一开始只有手忙脚乱的麻木责任,可能还有照顾他人带来的厌烦和怨恨。是这些漫长的相处时间,把你们变成了家人。」
他望著头顶照耀的双月,在金属的哐个脚步声中,安静地低头看著自己的冰冷手甲。
「选择去爱总是比选择去恨更加幸运。」他喃喃地说,声音在头盔里回荡著,嗡嗡作响。
月光安静地照耀在他身上,朦胧而淡雅,渗入他空洞的身躯内。月光冲破了缝隙,把黑暗的内部照亮了。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望著前方道路尽头高耸的城堡。
「如果曾经收购野生死灵的人是欧洛家族,那么他们究竟用这些死灵做了什么?」萨麦尔低声说,「也许这个真相能解答一些谜团——又或者,也许它可以挽救骑士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