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皇帝的计划】
「她选择了信任你们一与你们合作。」年迈的矮人领袖格隆德尔缓慢地点了点头，「坦率而言，我算不上很信任各位，但既然朵芙信任你们，其中大概有她的道理。」
他迟缓地叹了口气，像是风轻轻吹过岩洞的声音。
「毕竟，橡木骑士领可能也没有多少时间了。」他低声说。
「为什么这么说？」萨麦尔下意识问，「您也————您认为厄德里克皇帝现在已经派出了军团，来收回骑士领的主权吗？」
「嗯？还没有发展到这个地步。」格隆德尔显得有些困惑，「【已经派出军团】是什么意思？难道厄德里克皇帝想要被各大行省和四大骑士领同时围攻吗？」
「是猜测—皇帝赫因斯三世以敌视老牌军事贵族而著称。您认为，他并不会趁著继承权混乱，派遣军团来收回骑士领主权吗？」萨麦尔问。
「根据铸国法典，除非严重的特殊情况，否则皇帝不能干涉封授骑士领的内部事务，这是铸国大帝阿达尔·厄德里克与四骑士立下的封授之誓，条目清清楚楚写在铸国法典中，一直沿用至今。」格隆德尔的岩灰色眉毛动了动。
「阿达尔·厄德里克在法典中设立了很多条令来约束自己的行为也约束自己的后代。他爱这个帝国，胜过爱其他的一切。」
「铸国法典是厄德里克帝国千年以来的立法基石，如果皇帝违反它，相当于亲自动摇了整个帝国的立法基石。千年来帝国额外新增的各种相关新规与钢火令，全部要依附于铸国法典的基石条令才能存在的。
「历史上曾经有过昏庸无能的皇帝违反法典胡乱下令，而军团长和地方总督一致拒绝执行的情况赫因斯三世或许刚愎自用，果断霸道，但他绝不是任性妄为的傲慢昏君。」
「如果他要派遣军团、插手橡木骑士领的事情，需要复杂繁琐的手续，必须派遣调查者，拿出让整个帝国都知道的清晰证据，证明自己确实代表帝国的意志，在履行铸国法典的威严—现在的骑士领虽然状态不佳，但还没有到那个地步。」
情报错了吗？萨麦尔愣了半秒。难道当时在酒馆里的「皇子」只是北方某个总督家的公子哥，和侍从随口聊天，闲谈著「铁铅」这种商队带来的不知名新奇玩意儿？
「您提到的那种————能够让皇帝出手干涉骑士领内部事务的【特殊情况】，具体是什么？」他望向年迈的矮人领袖，谨慎地问。
「封授的骑士家族领主受到其他势力胁迫与控制、被其他势力夺权。或者清晰而明确的叛国与投敌证据。」格隆德尔盘点著，「又或是严重而不可控的感染性天灾人祸比如开始大范围扩散的瘟疫、暴乱、饥荒、死亡、大幅经济波动————以及大量难民外流。为了防止其对帝国的其他地区造成威胁，皇帝必须插手。」
他从岩灰色的眉毛之间意味深长地望了萨麦尔一眼，显然在警告他们，不要想著通过操纵朵芙来把骑士领变成傀儡。
「您所担心的事情是什么？」萨麦尔抬起头，望著格隆德尔。
「绝大多数欧洛家族的孩子们都互不信任。他们不愿意坐下来商谈继承权的事情，宁可手足相残，杀掉其他兄弟姐妹来减少候选人，直到大部分嫡亲和私生子全都死亡，只剩下最后一个孩子—只剩下唯一一位无可争议的继承人。」年迈的矮人回答。
「这会逐渐削减骑士领的实际管理者数量与控制力，直到骑士领变成一只顺著惯性前进的无头怪物，最终因为控制力下降而陷入崩溃与混乱————到时候，赫因斯三世恐怕就会派人来调查取证和动手了。」
「欧洛家族靠著分散管理权、鼓动帮派结社，尽可能减轻了管理成本，但也导致控制力被削弱。一位欧洛先祖想到了点子—靠著安插私生子来强化控制力，这种手段确实有效。但也让这些生来就作为代理工具、不受关爱的孩子们满腔怨恨，彼此之间感情生疏。」他望向朵芙。
「我曾经警告过她的祖父那一代的领主，这样的孩子不会把欧洛视为家庭。但那位领主只是笑了笑，说家庭就是这样的。」
厄德里克皇帝无法随口下令、凭空灭权，否则会引发骚乱，影响威权。他如果要对骑士领动手，必须有一个合理的借口。萨麦尔咂摸著，整理著已有的信息。
严重而不可控的感染性天灾人祸。
比如说，瘟疫————
从骸心带出的骨疫————很可能有伪装的帝国军士，将骨疫人为释放在体弱的骑士领市民中，如果有连续多天的阴雨天气，就会立刻爆发。
然后————忠于帝国的疫病学者取样、根据法典进行指控、早已准备好的压境军团立刻行动，整个过程紧密衔接，一气呵成。
正常情况下，欧洛家族能够控制骑士领、对疫病做出迅速反应，遏止疫病蔓延。但现在整个欧洛家族已经支离破碎，松散的权力被分散在各个子辈与家臣家族的手中，根本不可能做出正确迅速的防疫措施。
而欧洛家族祖辈留下来、用于在平民中分发廉价药物、及时控制瘟疫症状、防止扩散的魔药帮派「毒牙帮」，已经在纷争中消亡了。面对疫病，污秽横流、人口密集的下城区毫无应对之力。
同时，这种骸心骨疫受到光照的限制，尽管看起来凶险，实际上却很难在厄德里克帝国其他光照充足的地区蔓延开来，不会对帝国的本体造成严重威胁一几乎是完美的导火索，完美的栽赃工具。
萨麦尔感到一阵寒意。
厄德里克帝国的前沿理论科研或许逊于弗洛伦王国，但是在技术分析应用与大规模投入生产的方面，二者恐怕不相上下甚至有可能是厄德里克帝国略胜一筹。
赫因斯三世大概率已经收到了来自边境军团调查队的汇报一他们的疫病学者很可能已经研究出了骨疫的症状和光照控制方式，并且将其作为人为引发可控疫病、创造政治借口、便于收归南部骸心领土的手段。
帝国人不会认为橡木骑士领是因为皇帝的猜忌心而遭到了无妄之灾，只会认为橡木骑士领爆发了危险的瘟疫，无能的欧洛家族束手旁观，英明神武的皇帝及时派遣军团，接管了疫病肆虐的领土，救下饱受疫病折磨的骑士领居民。
如果欧洛家族无法及时阻止疫病，被逮个正著、剥夺领地也是很正常的事情程序合规，完全符合铸国法典，其他三大骑士领也不会被惊动，不会多想，只会觉得橡木之欧洛大抵是真的变成了无能的废物。
一切的发生只需要「铁铅」抵达一只需要帝国军团抵达之后的一场连绵阴雨。持续的阴雨会引起骨疫爆发，弱点与借口被创造之后，随之而来的就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铁腕猛拳。
萨麦尔的甲胄动了动。骨疫，帝国军，皇帝，骑士领，欧洛家族，毒牙帮————零碎的信息隐约拼凑出了模糊的轮廓。
「你需要设法把欧洛家族的所有人都团结起来，朵芙·欧洛。」他艰难地说，「尤其是下城区的毒牙帮领袖【蛇眼】肖恩把所有人都凝聚在一起，让他们重新建立起集中而联合的领主权力，至少要具备应对骑士领天灾人祸的能力。」
「我————我没办法做到这一点。」朵芙低声说，「现在所有人都互相怀疑—我们不知道是谁害死了父亲和叔叔他们。」
「现在整个橡木骑士领中，权力最大的欧洛家族子辈是谁？」萨麦尔回过神，「我们可以跟你一起去找他谈一谈，也许他相对比较明事理，愿意暂时放下猜忌，联合起兄弟姐妹们应对潜在威胁。」
「拉卡斯大哥。」朵芙小声说，「长子，家族私兵的管理者、训练官与直接发令人，也是骑士领中金属、武器与铠甲的控制人，掌控著家族仅剩的一队突击游骑兵。」
「他在上城区有分属的势力吗？」萨麦尔问，「他通常住在什么地方？」
「他在————」朵芙犹豫著，「铁匠之家臣，海勒姆家族的宅邸中。」
萨麦尔愣了一瞬。
「大哥拉卡斯————他的母亲，是海勒姆家族的人。」朵芙小声解释，「尽管已经离世，但他仍然更爱母亲，而不是父亲。拉卡斯大哥与海勒姆家族的关系更加亲密，海勒姆家族也愿意支持他。私兵和游骑兵的武器和铠甲也都由海勒姆家族提供。他不仅是家族私兵的领袖，上城区秩序的维系者，也是海勒姆家族鼎力支持的继承人。」
「他和蕾娜是不是在合作？」萨麦尔回过神来，想起蕾娜之前提到的大家族情报提供者。
短剑帮的装备精良，恐怕也是掌控铸造业的海勒姆家族提供的。
「是。拉卡斯大哥和蕾娜姐是亲兄妹，只不过拉卡斯比蕾娜大三岁。他们俩一个管理明面上的城市私兵和市政税收官员，一个维系暗面的黑帮秩序和道路费用，全靠他们两个，才勉强镇住了其他兄弟姐妹们，让橡木骑士领继续运转。」朵芙低声解释。
「这才像话，听起来是个很猛的家伙。」拉哈铎低声说，「咱们找错人了，老大——
咱们应该去扶持那个拉卡斯————」
「如果只有一个人能成为欧洛家族继承人的话，那一定是拉卡斯大哥了。」朵芙小声说，「他在帝国军事理工读过书，跟著那里的导师学了很多，毕业后又去其他骑士领学习过，无论是武力、学问、见识、资源，都应该是他当继承人，成为新的领主。」
「但是————」她的声音顿了顿，「拉卡斯大哥————他不想当继承人。」
萨麦尔咔哒响了一下，像是被这意料之外的话语敲在了头盔上。
安士巴沉闷地低笑起来，反而像是意料之中。
「拉卡斯大哥不认为自己是欧洛家族的人。」朵芙低声说，「他讨厌欧洛的姓氏，以这个姓氏为耻辱，宁可继承母亲的姓氏海勒姆。」
「如果他真的想当继承人的话，靠著个人能力、私兵的忠诚、以及海勒姆家族的铸造工坊提供资源支持，在事发的第一天他就能镇住所有兄弟姐妹。但他完全不想当继承人，总是满脸厌烦，他做这一切也只是出于责任感的应付差事。」
「他也不喜欢我们————不想跟其他兄弟姐妹扯上关系。」朵芙低下头。
「换我也会这样做。」安士巴嘀咕著，「反正当上继承人也只是延长痛苦，延续新的卑劣循环。」
「是啊，安士巴，确实如此。」萨麦尔碎碎念，「我猜这个拉卡斯·德·欧洛跟你一样闷骚又死倔。」
「我说，你不是也继承了什么【铁炉社】吗？」拉哈铎插嘴，「这个什么铁炉社，听起来也是搞铸造业的，难道不能跟海勒姆家族掰腕子吗？」
「以前是铸造业，但现在不是了。」朵芙尴尬地回答，「【铁炉社】原本是用来代替海勒姆家族的个人铸造工坊联合结社，但是海勒姆家族的经营一直很踏实，安分守己，没有什么冲突与矛盾，没有破坏和垄断市场，也没有什么需要指责的问题，反而主动协助其他铸造工坊发展。」
「铁炉社作为一个铸造工坊联合结社，完全没有任何能够与海勒姆家族媲美的地方，但是欧洛家族的先祖们不想浪费人手，就把它改组成了主营金属矿石与煤炭燃料等材料的集中采购组织——我和格隆德尔爷爷他们就是这样认识的。」
「只不过————苏帕尔商路断掉之后，整个骑士领的商贸都受到了损失。赫利克家族为了延续家族势力，不断扩张控制的行业范围，试图把煤炭燃料和药用矿石等魔药源头材料也纳入控制。」
「他们在上城区各处引发混乱，牵制住了维持秩序的私兵，趁机派人来暗杀我————把铁炉社仅剩的五个采购员杀掉了三个。奥利弗叔叔带著我逃离了上城区————我当时被吓坏了，哭著说要离开橡木骑士领，但道路被阻断————蕾娜姐下令，不允许任何人离开骑士领。我们身上又没有钱收买短剑帮的边境守卫，然后————然后就是骸心的事情了。」她低下头。
「听起来全都是赫利克家族的错。」萨麦尔望著另外两骑士。
「我早说了，就是这个赫利克家族动手杀的欧洛家老东西。」拉哈铎幸灾乐祸。
「先试试看吧，我们带著朵芙去拜访这位长子拉卡斯，向他提出请求。也许他会像安士巴一样做出改变，看在自家小妹恳求的份儿上，主动站出来维系骑士领。」萨麦尔慢慢起身，又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望向年迈的矮人格隆德尔。
「另外不知道黑石堡对精制的蜜糖有没有兴趣？」他看著矮人领袖的胡须。
「嗯————这个问题倒是很难回答，取决于您手头蜜糖的质量和数量。」格隆德尔缓慢地回答，「迫于厄德里克与苏帕尔的北部战线影响，黑石堡最近确实有点缺糖我们的酿酒和饮食都需要这种扎实饱腹而甜蜜的东西。」
「您现在可以在市集中心的行商广场上看到一大批优质的蜜糖。」萨麦尔笑了笑，「可以亲自验货那些行商一定会送您两瓶尝尝的。我相信质量和数量都能让您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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