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岩下青苔】
岩石修筑的待客大厅中明亮而宽,头顶方正的天花板正中心有一只巨大的圆洞,一块足有一人多高的纯净石英玻璃晶体放在圆洞的正上方空间内,多棱的表面上有一部分镀著银,借助特殊的玻璃结构,将混合著天光与熔炉火光的光线从不同方向聚集、折射、反射,最终投射到待客大厅中,将大厅照耀得亮如白昼。
矮人们在塔楼上安放了晶体,利用光学原理采集天光,将其汇聚折射到建筑内部作为照明。萨麦尔心底一动。
经过多重采集与聚焦的光照亮度,甚至比橡木骑士领户外的阴云天空更加明亮,像是夏日明媚的阳光直射。
然而,与这种巧夺天工的采光建筑技术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大厅室内的家具陈设相当简单,甚至称得上粗陋。
大厅中空空荡荡,摆放著木料与铁条混合钉成的宽阔扶手椅,外形粗糙,其中一半按照矮人的身高标准打造,另一半则按照人类的身高标准。
大厅正中间则是一块厚重宽阔的不规则巨石,下方切割平整作为桌脚,桌面则用一整块打磨光滑的水磨镜面大理石形成。
桌面正中心放著一块透明玻璃切割而成的多面六棱体,作为简洁的几何装饰,在头顶汇聚的温热天光中折射出六道花瓣形的彩虹色光影。
除此以外,再没有任何多余的陈设。干净得像是矿石的横截面。
粗犷豪放的原矿石材,纯净的高透明度石英玻璃。不规则的地层岩体,规整细致的几何粗陋与精致,二者以冰冷的、无机质的方式结合起来,构成了粗中有细的典型矮人美学。
「请坐,各位客人。」随著三骑士踏入大门,年迈的矮人格隆德尔开口招呼著,声音仍然温和而迟缓,带著岩石般稳定的厚重感。
「你也进来吧,朵芙,年轻的孩子。」他对著门口迟疑的朵芙·欧洛挥了挥手,「既然是你的朋友,也是你邀请了客人,不能不来接待一你总要出发去走自己的道路。对于飞鸟来说,岩石既是保护,也是囚笼,破壳后总归要离开黑暗的岩窟,不能永远指望著岩石的庇护。」
安士巴发出一声赞同的闷哼。萨麦尔笑了笑,与拉哈铎在侧面的座椅上落座,给安士巴与朵芙预留出主要的空间。
朵芙点了点头,在座椅之间停顿了几秒,坐在安士巴身旁。
吱呀————咚。年迈的矮人格隆德尔关上了待客厅的包铁大门,踩著椅子底座上的两级阶梯,慢慢坐在正对面加高加宽的矮人座位上,静静注视著对面的三骑士,岩灰色的胡须之间闪过金属蓝色的目光。
厚重的大门阻隔了外界的声音,一片寂静中只有闭门的嗡嗡回音在空间里反复折射,像是地下洞窟里的回声。
寂静。
四面粗糙的墙壁由大小不一的粗糙熔塑石垒砌而成,像是被深埋在地底般的厚重感扑面而来,一层层叠加,以至于让人怀疑自己正在被沉积岩同化,逐渐变成地层中的化石。
「感谢您这段时间照料这位年轻的骑士。」萨麦尔主动打破了石化般的寂静,对面前的矮人领袖说,「我的朋友在几个月前偶然救下了这位欧洛家族的后裔,托关系送她进入了上城区。尽管他不善表达,但他仍然一直挂念著这位年轻人,担心她因为性格问题而走上歪路—有您这样充满智慧的长者照顾与引导,我们可以放心了。」
「我不会冒昧地询问各位的身份与势力。」岩灰色的胡须与眉毛动了动,金属蓝的视线中响起沉稳而厚重的声音,「毕竟各位都大费周章假扮成教国流浪骑士了,想必不愿意暴露身份。」
「但看起来各位对于圣光文化只是一知半解—圣光教国确实尊崇人造物之纯净规整,鄙弃自然之杂乱野性。冶炼过的金属,人为熔炼的高纯度石英玻璃,人造的炭晶与矽石,以及被塑造与烧结的砖石和陶土————这些都是以人之理性约束自然混乱的崇高象征,是圣光教国的信仰物。」
「但是根据圣光教义的传统解读,律令规定,用于制造铠甲与囚笼的,必定是金属,也只能是金属一哪怕是边陲的破败修道院也不会给习武修士配备煅石铠,这是与律令严重相悖的。」
「使用熔塑石或者石粉骨粉作为材料,打造沉重而坚硬的煅石铠—这是某些地区矮人的行为。」他注视著萨麦尔。
「感谢您的提醒与教诲,下次我们会注意材料的种类。」萨麦尔好脾气地回答,「为我们设计伪装的人也不是专业的知行派学者,只是在书籍中曾经阅览过圣光教国的文化传统她已经尽力而为,要熟知律令未免也太难为人了。」
反正对方看起来也没啥恶意,不然也不至于跟他们三个独处一室,聊著如何完善伪装一当然,也不排除面前的年迈矮人武力超群、足以轻易应对三个全甲雇佣兵的可能性。
「没有必要,各位的锻造工艺很精巧,把石头中的铝光和矽光反射得很好。工艺极大地强调了金属质感,可能只有每天和石头金属打交道的熟练矮人工匠才能分辨出来材料本质。」格隆德尔温和地摆手,「只是随口一谈。」
他注视著萨麦尔,片刻之后,视线又移动到朵芙和安士巴身上。
「各位与欧洛家族有什么关系吗?」他平和地问。
「我们知道有这样一个家族存在,也知道这个古老的千年家族正在逐渐腐朽。」萨麦尔回答,「仅此而已。」
「那么,各位和朵芙又有什么关系呢?」格隆德尔问,语气和音量仍然和之前一模一样,不高不低,平淡而厚实。
「————」萨麦尔迟疑了一瞬。
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问题背后有什么深意吗?
「只是偶然遇见一次。」安士巴回答,「被欧洛家族残存的忠诚之苦痛所刺伤。」
「那么,各位和欧洛家族的其他子辈之间的关系呢?」岩灰色的胡须再次发问。
「没有兴趣。只是知道他们的存在————」安士巴回答。
「我们希望能够中止橡木骑士领的混乱,让欧洛家族的子辈们停止内斗与纷争,以和平的方式决定继承权,重新整合家族,稳定骑士领局势。」萨麦尔略微提高音量,盖过了安士巴漠然的声音。
「为什么呢?」岩灰色的眉毛下闪过金属蓝的目光,从安士巴又转向萨麦尔。
「因为我们需要得力的盟友和贸易的市场。」萨麦尔回答,「骑士领将为我们而留存「」
。
沉默。
回音在岩石垒砌的大厅中嗡嗡作响,像是古老的地层回荡著鸣啸。
十几秒钟后,格隆德尔慢慢出了一口气,吹动著胡须微微摇晃。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各位应该来自于某个暗中收集遗物的组织。」他迟缓地说,「至少各位身上这种手法粗糙、工艺却精巧的煅石铠,很可能来自于神代遗物技术。」
拉哈铎动了动,但被萨麦尔抬手阻止。
「但这个组织不是联盟,也不是列国中的一个。」矮人领袖望著萨麦尔,「联盟不可能把遗物技术下放给雇佣兵,列国的伪装也不会这么拙劣。」
「在世界的阴影中,有很多收集神之遗产的小型势力。在古代,掌握足够多的遗物技术可以在战乱中割据一方,成为追求权势的城邦霸主,追寻信仰的裂分教团,追逐真理光焰的狂热学会,追逃命运之绳的私欲暴君。」
「在现代也一样————一切都没有改变。」
「渴望终极暴权的野蛮魔族,渴望家族权势的厄德里克地方政治寡头,渴望奴役命运的苏帕尔狂徒,被真理之火灼瞎双眼的弗洛伦学者,被严苛教义碾碎灵魂的圣光教徒,被闪耀的贪欲占据心智的矮人,被生命本身所憎恨的精灵所有人,所有人都会设法攫取遗物。」
「数百年来,以危险而著称的骸心外围仍然断断续续有少量新鲜的死灵诞生,就是拜这些人所赐。」
「联盟的势力范围有限,无法管束世界的每个角落,贪婪者如岩下青苔,隐蔽而源源不绝,始终没有停下搜寻遗物的步伐。」
「在地底深处居住的矮人————更容易被地下神国所吸引,也更容易在掘地过程中遇到嵌在地层里的遗迹,攫取遗物,背著联盟将其秘藏—在漫长的岁月里,我见过很多这样的矮人,也见过很多类似的组织。」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各位也是其中之一。」他望著萨麦尔身上的甲胄伪装壳,「也是因此,各位才出现在骸心附近。」
萨麦尔沉默了半秒,慢慢点了点头。
「岩石下的青苔。」他回答,「需要岩石来遮挡联盟的目光。」
「这就是你们希望橡木骑士领继续存在的原因?」年迈的矮人问,「你们需要骑士领支撑起不受厄德里克帝国和联盟监视的活动空间?」
「可以这么说。」萨麦尔回答,「至少,我们不希望引来不必要的视线。」
「弗洛伦人?」格隆德尔望著他,「魔剑士?在符文魔铠的外面伪装一层圣光教国的壳?」
「您的问题有点过于深入了。」萨麦尔委婉地回答,「挖掘得太深会引来不祥一松动的地层也许会坍塌。」
三骑士身上的伪装外壳在之前的火场中被烧出了些许裂隙,缝隙里露出了魔化金属冥铜的微弱痕迹。普通人可能看不出来,也无意去留心。但矮人对材料相当敏感。或许对方认不出冥铜,但也肯定能辨认出是特殊的金属。
「是啊,确实如此。」格隆德尔回答。他一直平稳的语气中带著些许波动,显然他已经认定对方是来自弗洛伦王国某个遗物组织的魔剑士。
萨麦尔回忆起之前与流金双子对峙时的情况。原来如此,流金双子当时是这样以为的他们猜到了糖素提炼技术的存在,并且推断出是某种遗物技术。
流金双子在地下学者组织猖獗的弗洛伦王国生活多年,恐怕第一想法也是如此—认为萨麦尔他们是某个背著联盟窃取遗物的弗洛伦学者组织,来骸心边境试探著侦查死灵,搜寻遗物,因此才大胆地告诉他们弗洛伦王国的经营权收购计划,指望著同属于弗洛伦王国的人能够协助他们完成计划。
只不过流金双子更加含蓄,没有直白地说出口。而面前的矮人长者则更加直率。
「我们无意干涉橡木骑士领的内部情况,对橡木骑士领的主权归属也没有多少兴趣。」萨麦尔注视著岩灰色眉毛缝隙中的深蓝色,像是岩石中的青金石,「我们只需要橡木骑士领继续存在著,遮蔽厄德里克帝国和联盟的视线,供我们在骸心边境不受监视地活动——为此,我们可以为欧洛家族提供一定的支持。」
「为朵芙·欧洛提供一定的支持。」他补充道,「毕竟您需要顾及黑石堡与厄德里克帝国的关系,不能擅自插手此事但我们不同,我们没有政治身份,可以作为朵芙的势力部下而加入局势。」
矮人长者深蓝色的视线闪烁著,越过桌面正中间的温热光柱和多棱晶体,注视著萨麦尔。
「如果您同意的话。」萨麦尔再次补充道。
「不要问我是否同意。」格隆德尔回答,「你应该去问朵芙·欧洛一她才是欧洛家族的后裔,是继承权之争的参与者,是橡木骑士领潜在的主人。我只是因为特殊原因、不慎被滞留在此地的黑石堡商贸代表—一来自群山的信使一直在催促我,生怕我过多参与橡木骑士领的事情,引起不必要的争端。」
他望向一旁从头到尾都安静旁听的朵芙。
「你的眼睛和你的祖父一样安静,内敛,但隐藏著别的事物,像是藏在灰烬里闷燃的碳火。」矮人长者轻声说,「那个内向又胆小的长腿佬曾经让我发自内心地感到惊讶和敬佩。你是欧洛家的孩子,我认为你也会的你,拉卡斯,蕾娜,欧提斯,奥莉卡,亚罗,戈德里克,肖恩,卡斯罗————我认为你们都会的。」
「我们无法永远保护你,也不会永远保护你,年轻的孩子。这座昏暗狭小的岩石缝隙里,除了安全之外一无所有一破壳的飞鸟应该离开岩窟,面对天空的命运巡礼之路。」
「我尽力为你逼问出了足够多的情报,现在,由你自己来做出选择一你可以选择相信他们,与这些人合作,也可以否决他们,另寻他路,继续积攒资源,寻找渠道————但要尽快,如果橡木骑士领在混乱中彻底崩塌,所有人都无法幸存。」
沉默。
嗡嗡的厚重回音在寂静中回荡。大厅上方的投射天光从晶体中折射,构成粗犷简练的锥形光束,如同聚光灯般投射在石桌前。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朵芙身上。
朵芙低著头,望著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发呆。
「直起腰来,不要驼背。」萨麦尔习惯性地探身越过安士巴,伸出手甲拍了拍朵芙的背。
朵芙下意识直起了腰背,立起的肩背牵带著低垂的脑袋,迫使她抬头望著面前的大厅,望著面前的矮人长者,望著坐在自己旁边的安士巴。
「我————」她发出半个音节,停顿著。
她的目光中带著不安的紧张,显然,刚见面时的那句「我不会再逃避了」,很可能只是一句为了面子的寒暄也许她还没有准备好面对自己的责任。
安士巴略显焦躁地动了动肩甲,但是被萨麦尔按住了。
拉哈铎想要嘲笑和讽刺,用激将法刺激朵芙,但也被萨麦尔抬手打断了。
矮人长者格隆德尔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促,只是靠在椅子背上安静地坐著,望著岩石穹顶的圆窗里折射的天光。
「我选择跟他们合作。」朵芙低声说,「如果这样能让骑士领恢复正常,能让家族恢复和睦————我————我会努力去做的。我相信安士巴他们他们确实对橡木骑士领的主权没有兴趣。」
格隆德尔慢慢点了点头。
意料之中。萨麦尔靠回椅子背上。实际上,朵芙知道的情报比格隆德尔更多她知道安士巴等三骑士的幽魂骑士死灵身份,但她一直保守秘密,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从这个角度来说,这个看起来胆小软弱、犹犹豫豫的年轻姑娘也许有她自己的理念与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