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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

    第187章 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

    “够了!”

    就在黄锦和陈洪争论不休的时候,一声低沉却蕴含着滔天怒意的断喝,自软榻上传来。

    嘉靖帝不知何时已完全坐直了身体。

    他脸色苍白得吓人,不见丝毫血色,那双深陷的眼眸却亮得骇人,冰冷地看向陈洪。

    陈洪被皇帝这从未有过的冰冷眼神看得浑身一颤,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后面的话生生噎在喉咙里。

    他慌忙匍匐在地,连声告罪:“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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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靖帝却不再看他一眼。

    皇帝的目光空洞地投向精舍深处那袅袅升起的、仿佛亘古不变的青烟,良久,才极缓地挥了挥手,冷冷道:“滚出去。”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如同重锤砸在陈洪心上。

    他不敢有丝毫迟疑,连滚爬爬,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退出了精舍,那狼狈的身影消失在重重纱幔之后。

    嘉靖帝缓缓闭上眼,又过了一会儿,方才沉声道:“黄锦。”

    “奴婢在!”黄锦连忙叩首。

    “去,”嘉靖帝的声音低沉而疲惫,“去玄穹宝殿秘阁,将河南百姓为杜延霖上的那份万民书————还有,近日京师流传的那些妖书”————以及,陆炳前日呈上的,从杜延霖家中搜出的那些手稿————统统给朕取来。”

    黄锦一怔,随后连忙应道:“奴婢遵旨!”随即起身,快步而出。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嘉靖帝重新阖上眼,靠在榻上,脸色依旧是骇人的惨白。

    约莫半个时辰后,黄锦带着几名小火者,擡着两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回来了。

    匣子打开,一份是用黄绫包裹、保存完好的厚重万民书,上面密密麻麻满是血指印和歪斜的签名;

    另一堆则是各式各样的纸张,有粗糙的草纸,有工整的抄件,正是那《寰宇忠谏录》

    和杜延霖的《国富策》、《格物初探》等手稿摘抄。

    嘉靖帝示意将这些东西放在他面前的御案上。

    随后,他沉默着,一份份翻看。

    皇帝读得很慢,很仔细。精舍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色愈发阴沉。

    嘉靖帝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仿佛要将这些文

    字背后的灵魂彻底看穿。

    终于,嘉靖帝将最后一份手稿轻轻放回匣中,他擡起头,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良久,突然喝道:“摆驾!”

    这声断喝打破了精舍长久的沉寂。黄锦一愣,下意识地问道:“万岁爷,去哪儿?”

    嘉靖帝站起身,道袍宽大的袖子随着他的动作带起一阵微风。

    “北镇抚司。”嘉靖帝一字一顿地说道,随即又补充了一句,“传旨锦衣卫,将杜延霖————也提到北镇抚司。”

    “是,奴婢遵旨。”黄锦躬身领旨,后背浸满了冷汗。

    嘉靖三十九年二月初二,夜,北镇抚司。

    这座执掌诏狱、令人闻之色变的衙门,今夜气氛格外凝重。

    寒风卷着未化的雪粒,扑打在森严的门楣和高墙上,呜咽作响,更添几分肃杀。

    衙门后堂,炭火烧得极旺,驱散了冬夜的严寒,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压力。

    嘉靖帝朱厚熜并未穿着龙袍,只着一身玄色道服,背对着门口,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一动不动。

    他的身影在跳跃的烛光下被拉得很长,投射在冰冷的地面上,显得孤寂而难以捉摸。

    嘉靖帝看似云淡风轻,但实际上耳廓微动,专注地捕捉着仅一墙之隔的大堂声响。

    前院大堂,更是灯火通明,但却静得可怕。

    终于,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寂静。

    墙的那边,终于传来了动静。

    是锦衣卫指挥使陆炳低沉而清晰的声音:“罪员杜延霖带到。”

    没有回应。

    嘉靖帝仿佛睡着了一般,依旧一动不动。

    陆炳停顿片刻,深吸一口气,声音提高了几分,确保能穿透墙壁:“杜延霖,有些问题,本督奉圣谕要问你,你有何未尽之言,有何辩白之词,此刻可直言。”

    堂下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随后,杜延霖微微颔首:“请大都督尽管问。”

    陆炳目光如炬,按照嘉靖事先的交代,缓缓开口:“陛下问:你读圣贤书,所为何来?

    “”

    杜延霖朗声答道:“回陛下、回大都督,臣读圣贤书,为的是明理知行,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一墙之隔,嘉靖帝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似有冷笑。

    陆炳继续:“陛下再问:你口口声声为生民立命,可知君父才是天下之根本?你擅杀钦使,目无君

    上,动摇国本,这便是你的为生民立命?”

    杜延霖擡起头,自光仿佛能穿透屏风:“陛下,臣深知君为臣纲。然,圣人亦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钦使陈据,假陛下之名,行魑魅之事,盘剥河南,民不聊生,几近激变。臣杀陈据,非为忤逆君父,实为保全陛下圣名,护我大明社稷安稳!若眼睁睁看巨蠢啃噬国基,致使民心尽失,江山倾颓,那才是真正的不忠不义!”

    后堂内,嘉靖帝的呼吸似乎沉重了一分。

    陆炳感受到压力,语气转厉:“强词夺理!纵然陈据有罪,自有国法朝廷处置,何须你越俎代庖,行此大逆之事?

    你此举,将陛下置于何地?将朝廷法度置于何地?”

    杜延霖毫无惧色,声音反而更加沉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大都督,法度为何?朝廷为何?陛下又为何?法度不为民做主,便形同虚设!朝廷不能惩奸除恶,便愧对天下!陛下若被奸佞蒙蔽,致使冤狱横行,民怨沸腾,则————臣恐非社稷之福!”

    “放肆!”陆炳喝道,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后堂。

    杜延霖却似豁出去了,继续道:“臣不敢放肆,唯有直言!陛下深居九重,可知河南百姓易子而食?可知陈据一行,数月之间搜刮民脂民膏数十万两?可知州桥一案,一百七十三名无辜百姓含冤入狱,呼天不应?彼时,法度何在?天理何在?当法度壅塞,天理不彰,朝廷失道之时,总需有人站出来,以非常之力,行非常之事!否则,臣恐河南人人皆思效那陈胜、吴广揭竿而起矣!”

    后堂中,嘉靖帝的身体微微颤抖,袖袍下的手猛地攥紧。

    侍奉在一边的黄锦见状惊地站起,却被嘉靖帝一把死死抓住臂膀,那力道之大,疼得黄锦脸色煞白,直抽冷气。

    陆炳闻言更是心头巨震,冷汗已湿透内衫。

    他偷眼觑向后堂,那里依旧死寂,但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已几乎让他窒息。他必须继续,这是皇命。

    “杜延霖!”陆炳声音更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希望对方能收敛些许:“休得妄言天听!陛下乃千古仁君,励精图治,天下皆知!你言下之意,莫非是陛下昏聩,不识奸佞,以致民不聊生?此乃大不敬!”

    杜延霖闻言,竟毫无退缩,反而向前半步,目光如电,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悲愤至极的激烈:“千古仁君?励精图治?哈哈哈哈哈!”

    他忽然发出一阵苍凉的长笑,笑声在森严的大堂内回荡,震得烛火都为

    之一晃。

    “陛下!”杜延霖笑声戛然而止,猛地转向后堂方向,仿佛能直视那重重阻隔之后的皇帝,声音字字泣血,句句铿锵:“臣岂敢妄言天听!臣今日所言,皆是一片赤诚,泣血以告!陛下欲闻盛世乎?欲闻圣主治世乎?”

    “昔汉之文景,隋之开皇,唐之贞观,何以称治世?非因宫室壮丽,非因祷祀频繁,乃因文景之世,三十税一,刑罚大省,缇萦上书则废肉刑,七国之乱亦不能动摇国本,何也?民心固也!开皇年间,府库充盈,帛藏堆积至腐,何也?轻徭薄赋,不与民争利也!

    贞观之治,太宗纳谏如流,魏征直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君臣一体,方有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之象!”

    杜延霖越说越激动,胸中块垒尽吐,言辞如刀,直刺要害:“陛下!如今我大明呢?东南倭患未息,西北俺答频扰,然太仓岁入,大半耗于宗禄、宫中用度!百姓膏血,几何堪此剜肉补疮?陛下深居西苑,玄修静摄,可曾见州县胥吏如虎,催科逼税,枷锁满路?可曾闻闾左穷檐,卖儿鬻女,哀鸿遍野?”

    他猛地挥袖,指向虚空,仿佛指向那纸醉金迷的西苑和贪腐横行的官场:“陈据一阉竖耳,数月之间,竟能在河南刮地五十万两!此非陈据之能,乃时势造此魑魅!上下相蒙,积弊如山,方使豺狼当道,硕鼠横行!”

    “文景之世,刑措不用,几致刑错!而今日之诏狱,冤魂累累!廷杖之下,多少忠直之士血肉横飞?镇抚司中,几多清白之臣含恨而终?陛下深居西苑,可曾听见这冤魂的哭泣?可曾看见这人间地狱?!”

    后堂之内,嘉靖帝的身体猛地一晃。

    陆炳感受到后堂传来的冰冷气息,硬着头皮,问出了最关键,也最致命的问题,这是嘉靖事先反复斟酌,一定要他问出口的:“杜延霖,你口口声声为民请命,视死如归。本督代陛下问你最后一句:在你心中,这大明的天下,是陛下的天下,还是你杜延霖和那些所谓“万民”的天下?!”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后堂中,嘉靖的手抓的更紧,黄锦吃痛几乎要叫出声来。但此时也只能咬牙,死死忍住。

    杜延霖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森严的大堂,仿佛穿透一切,看到了天下苍生,也看到了历史长河。他缓缓开口,声音仿佛带着一种震古烁今、凿破混沌的力量:“回陛下,回大都督。臣以为,天下,非陛下一人之天下,亦非某些人或万民之天下。”

    这个开头,出乎所有人意料。连后堂的嘉靖都微微

    蹙眉。

    杜延霖继续道,语速平稳,却如洪钟大吕,响彻大堂:“臣以为,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陛下受命于天,牧养万民,乃天下之主。臣杜延霖,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乃陛下之臣,亦天下人之臣。陛下与万民,非是对立,实为一体!陛下之江山,赖万民以存;万民之安康,赖陛下以治!”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悲怆而激昂:“若陛下之政,能使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则天下归心,江山永固,陛下自然是千古圣君!若陛下之政,致使饥者不得食,寒者不得衣,冤者不得申,奸佞当道,忠良屏息,则民心离散,社稷危如累卵!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届时,纵有紫禁城万千宫阙,又岂是陛下安身立命之所?!”

    “陛下!”杜延霖猛地提高声调:“君视民为草芥,民视君为寇雠!天下之患,莫大于民心之失!陛下一意玄修,深居西苑————可曾听见,这京城内外,黄河两岸,百姓的哭声吗?!”

    “陛下总问百官,天下为何不治?臣今日冒死答曰:天下不治,因陛下励精图治之意,早堕于玄修之中!因陛下苛察猜忌之心,误用于忠良之辈!因陛下以一人之心,夺万民之心;以荒唐之道,凌驾圣贤之道!严嵩父子何以能蔽塞圣听二十年?陈据阉竖何以敢祸乱河南无人制?非群臣皆无能,乃法度皆空文,乃陛下————陛下知否?知否?!”

    杜延霖最后那一句“知否?知否?!”前、“乃陛下”后的几个字嘉靖帝没有听进去,他只觉耳朵嗡嗡作响。

    杜延霖这几段话如同惊雷裂空,又似重锤击鼓,一字字、一句句,狠狠地砸在皇帝的心头!

    “噗——!”

    后堂之中,死一般的寂静被骤然打破。

    一直强自压抑、身体微颤的嘉靖帝,猛地向前一个跟跄,一口滚烫的鲜血从口中狂喷而出,殷红的血珠溅洒在玄色道袍的前襟上,犹如墨夜里绽开的残梅,触目惊心!

    “陛下!!”黄锦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礼仪,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嘉靖帝,尖声疾呼:“太医!快传太医!!快啊—!!”

    “万岁爷!”

    “皇上!”

    “陛下!”

    堂内堂外,所有人齐声高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