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天子三畏
徐阶闻言,眉峰微蹙,与张居正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惊疑。
“梁汝元?”徐阶沉吟道,“此人名号,老夫似有耳闻,却一时想不起根底。叔大,你可知此人根底?”
张居正微微倾身,低声道:“恩师,此人学生略有耳闻。梁汝元,号夫山,乃嘉靖二十五年的江西解元,颇有才名。他曾是一代大儒颜山农先生的入室弟子。”
闻听“颜山农”三字,徐阶眼中精光一闪,顿时肃然。
颜山农之名,他太熟悉了。
此人乃是阳明心学泰州学派的宗师级人物,当年颜山农游历京师,徐阶曾邀他在灵济宫为来京觐见天子的官员350人讲学3日,后又邀他与会试举人700人讲学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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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两次讲学,皆震动京华。
三公九卿以下官员、云集会试的天下英才,无不趋之若鹜。
颜山农学究天人,辩才无碍,于万众问难中片语解惑,风头一时无两,其讲学盛况堪称本朝文坛一大盛事。
能得颜山农青睐,收为弟子者,绝非等闲之辈。
“哦?竟是山农先生高足?”徐阶面上的凝重化开些许,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当即吩咐道:“快请至偏厅相见,务必谨慎,勿引人注目。”
他顿了顿,又对张居正道:“叔大,你随我一同见见这位颜门才俊。”
“是。”管家徐寿躬身领命,悄步退出。
不多时,徐寿引着一人步入偏厅。
只见来人约莫四十岁出头年纪,身材高瘦,面容清瘤,双目炯炯有神,顾盼之间自有一般狂狷不羁之气。
他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棉布直裰,腰间随意系着丝绦,脚下是一双沾了些泥雪的布鞋,打扮得如同一位游学的寒士,然而其眉宇间的自信与从容,却绝非寻常寒士所能有。
他进入厅中,对着徐阶与张居正从容一揖,声音清朗:“晚生梁汝元,见过徐阁老,张翰林。”
“梁先生不必多礼。”徐阶虚扶一下,目光打量着对方,“老夫听闻先生乃山农先生门下高足,不知今日光临寒舍,有何见教?”
梁汝元直起身,目光扫过窗外隐约可见的雪光,开门见山道:“阁老,如今京师鼎沸,顺天府被砸,厂卫横行,士林喋血,天子震怒而百官束手,僵局已成,稍有不慎,便是天下大乱之势。究其根源
,皆系于杜华州一人之身。杜华州一日不脱困,则陛下心结难解,严党与厂卫便一日有恃无恐,天下义愤亦一日难平。”
徐阶不动声色:“先生所言甚是。然则,圣心难测,国法森严,杜华州擅杀钦使之罪,非同小可。纵有万民请命,陛下亦有陛下的难处与考量。不知先生有何良策,可破此僵局?”
梁汝元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洞察世情的锐利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阁老位居中枢,自有庙堂之高远。然则,江湖之远,亦有江湖之道。当今圣上,心如渊海,然以晚生观之,当今天子亦有三畏!”
此言实在有些托大,徐阶闻言面色微微一僵。他捋了捋须,沉声道:“哦?愿闻其详,先生不妨直言,陛下所畏者何?”
梁汝元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字字清晰:“一畏史笔如铁,二畏天命无常,三畏民心溃堤!今日之势,三者俱现矣!”
他略一停顿,目光灼灼地看向徐阶,忽然语出惊人:“不瞒阁老,近日震动京师之妖书”—《寰宇忠谏、为民请命杜公延霖圣行录》
,正是晚生一手策划散布!”
此言一出,徐阶与张居正齐齐色变!
徐阶原本微蹙的眉头骤然锁紧,持须的手猛地一顿,眼中那点期待瞬间化为惊愕与怒意。
这妖书案被陈洪紧抓不放,以此为借口,不知道有多少官员被抓被贬,而这始作俑者,竟敢登门自承!
“梁先生!”徐阶声音明显转厉:“汝可知此言轻重?那妖书”如今被厂卫视为逆案铁证,牵连无数,朝野不宁!汝此举非但不能救杜华州,实是火上浇油,将吾辈同僚推向刀俎!”
他越说越气,须发微颤:“山农先生学贯天人,怎会教出你这等莽撞之徒?你以为散布几纸狂言,便能胁迫圣上?只怕适得其反!”
梁汝元面对次辅厉色,却毫无惧意,反而朗声长笑,笑声中带着几分悲凉、几分傲岸:“阁老、张翰林!岂不闻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杜公掷砚诛奸,岂是循规蹈矩所能为?今日之势,早已非口舌礼法可解!陛下畏史笔、畏天命、畏民心,晚生便将这三畏”掀到明处妖书遍传,便是要让天下人皆知杜公之冤、陈据之恶、阉党、严党之毒!要让史官不得不载,让苍天不得不察,让民心不得不沸!”
他自光灼灼,逼视徐阶:“阁老欲以稳慎谋万全,然如今刀已架颈,火已烧眉!晚生此举,非为逞狂,实为破局!若不能以雷霆之势震醒天听,杜公必死,大明正气自此衰绝!晚生愿以
此身,为杜公开路,为天下正气祭旗!”
徐阶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梁汝元:“纵汝有此肝胆,然行此昏招,只怕事与愿违!”
“非也!”梁汝元断然道,“晚生今日敢来,自然有两全之策献上!”
徐阶冷哼一声:“讲!”
梁汝元目光扫过二人,一字一句,石破天惊:“请阁老即刻联络可信之清流重臣、科道言官,联名上疏一不是为杜延霖求情,而是请旨,依《大明律》,将杜延霖————明正典刑,斩立决!”
“什么?!”
徐阶闻言霍然起身,案上茶盏被袖风带倒,茶水淋漓。张居正亦是骇然失色,几乎失声。
然二人皆是人中俊杰,瞬息惊骇之后,已是心念电转,豁然开朗!
好一招以退为进!
当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梁汝元从容一揖,继续道:“兵法云: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今日杜公之局,已是九死一生。
寻常请赦,陛下只会觉得是百官借民意相胁,逆鳞更触!唯有行此险招,方能破局!”
说道这,梁汝元顿了顿:“陛下之心,晚生再言一次:畏史笔、畏天命、畏民心!妖书”既出,天下皆知杜公之冤、陈据之恶、严阉之毒!史笔如铁,此其一也!顺天府被砸,士林沸腾,民心溃堤已在眼前,此其三也!如今所缺者,唯天命”一环!”
“天命?”张居正眼神锐利:“梁先生有何见教?”
梁汝元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陛下潜心玄修,最重天象谶纬!若此时,有陛下深信不疑之人,于扶乩问天之时,得谶语示警,言杀忠臣则损国运、招天谴————阁老以为,陛下会如何决断?”
徐阶眼皮猛跳,持须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他瞬间明白了梁汝元的全盘谋划!
此子并非莽撞,而是布下了一个环环相扣的局,逼嘉靖帝在“三畏”俱现的情况下,自己选择赦免杜延霖!
而百官上疏请斩杜延霖,就是给皇帝最好的台阶!
“你————所言陛下深信之人,莫非是————”徐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梁汝元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几分自信与神秘:“不瞒阁老,晚生与陛下身边那位善扶鸾术的蓝道行蓝神仙,乃是方外至交。”
“蓝道行?!”
徐阶闻言,持须的手顿住了。
张居正
亦是屏息凝神,眼中精光闪动。
蓝道行是近年来颇得嘉靖帝宠信的道士,常以扶战之术预卜吉凶,皇帝对其颇为信服。
若他肯在关键时刻进言————此计的成功把握,顿时大增!
梁汝元见二人神色松动,趁热打铁道:“阁老放心,蓝道友深明大义,亦敬杜公为人。他言道,杜公之事,非惟人道之争,实关天道气运!晚生已与他密议妥当。只待百官请斩”的奏疏一上,陛下必召他问卜吉凶。届时,鸾语自会显现:星犯紫微,因忠见疑;若诛柱石,国本动摇”之类的警示之语。陛下敬畏天命,岂敢逆天而行?”
“梁先生果有大才!”张居正在一旁亦不由地拍案叫绝:“先以妖书”掀其势,再以请斩”递其梯,终以天命”固其心!三步连环,陛下既全了威严,又得了台阶,更惧于史笔、民心、天命之威!杜华州之赦,必矣!”
张居正言毕,二人目光齐齐投向徐阶。
徐阶默然片刻,终是缓缓颔首:“如今局势,也只能如此了。老夫立刻去见吴高安(吴山),最迟一两日必有结果。
只是————”
说到最后,徐阶长叹一声,面露隐忧:“只是若杜延霖果真因此殒命,我等青史之上,恐难逃千古骂名矣。”
就在梁汝元于徐阶府中献计之时,京师城内的民愤已如置鼎镬,再也无法遏制。
从顺天府衙门救出被囚士子的人群,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如同滚雪球般越发庞大。
悲愤、冤屈、以及对东厂暴政的长期积怨,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阉祸之源,在东厂!找陈洪那阉狗算帐去!”
顿时一呼百应!
人流转向,如同决堤的洪水,浩浩荡荡向着东厂所在地保大坊方向涌去。
沿途不断有百姓加入,商户关门,伙计冲出,甚至一些低阶的衙役、兵丁,也或因同情,或因畏惧,悄然混入人群,或作壁上观。
东厂衙门前,原本森严的警戒在数千乃至近万愤怒的民众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把守的番役起初还想厉声呵斥、拔刀威慑,但看到那望不到边的人潮、那一双双喷火的眼睛,他们的气势瞬间被吞没。
“砸了这阎王殿!”
“放出被冤的读书人!”
“杀了陈洪,以谢天下!”
怒吼声震天动地。
石块、砖瓦如雨点般砸向东厂衙门的高墙和紧
闭的大门。有人找来巨木,合力撞击大门,发出沉闷可怕的“咚咚”声。
更有激愤者,开始用火把点燃沿途捡来的杂物,投向衙门院墙之内。
浓烟升起,火光乍现。
西苑,玉熙宫精舍。
嘉靖帝朱厚熜刚刚小憩醒来,正由两名小太监伺候着服用一碗温热的参汤。
他微阖双目,看似平静,但眉宇间那缕挥之不去的燥意,显示他内心远非表面那般安宁。
突然,精舍外传来一阵极其慌乱、甚至可以说是连滚爬爬的脚步声,伴随着陈洪那失了调的尖利哭喊:“万、万岁爷!不好了!万岁爷!造反了!京师百姓造反了!”
嘉靖帝猛地睁开眼。
陈洪几乎是扑进精舍内的,蟒袍上沾满灰烬,脸上又是汗又是泪,狼狈不堪。
他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恐惧:“是————是那些刁民!成千上万!他们先砸了顺天府,放了钦犯,现在————现在正围了东厂衙门!打、打砸放火!奴婢————奴婢差点就出不来了!他们口口声声要、要杀了奴婢,还要————还要清君侧啊万岁爷!”
“京师百姓————围攻东厂?”嘉靖帝重复了一遍,仿佛无法理解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的含义。
“是啊!”惹出这么大的事,陈洪确实是有点慌了,急忙煽风点火道:“万岁爷!乱民势大,寻常衙役兵马恐难弹压!他们这是受了杜延霖余党的煽动,是要翻天啊!恳请万岁爷即刻下旨,调京营精锐,尤其是神机营!携带火器,前往镇压!凡有敢于抗命、冲击官署者,格杀勿论!唯有如此,方能显天威浩荡,震慑不臣!”
“京师百姓————砸了顺天府,围攻东厂?”嘉靖帝继续念叨着这句话,脸色竟变得有些惨白,似乎是对陈洪后面的话充耳未闻。
“万岁爷!万万不可!”
就在此时,一直侍立在侧、面色凝重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猛地跪倒在地,声音沉痛而急切地高呼。
嘉靖帝和陈洪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他身上。
黄锦重重叩首,擡起头时,老泪纵横,声音却异常清晰洪亮,字字泣血:“万岁爷!慎断啊!民非好乱,实乃有冤!百姓所求,不过是一个公道”二字!”
他向前跪行两步,几乎要抱住皇帝的腿,仰面泣道:“万岁爷明鉴!陛下乃天下之主,万民之父!岂可因一时之愤,而对子民妄动刀兵?
昔日桀纣暴虐,犹不至屠戮都城
之民!若真依陈洪之言,调遣京营火器,镇压手无寸铁之百姓,则史笔如铁,必将记载:嘉靖三十九年二月初二,帝遣锐卒,火器屠戮京城请愿百姓,血流漂杵!”陛下!此等之事,纵是夏桀、商纣,亦有所不为也!岂可令我圣主蒙此万世之污名?!”
陈洪见状,急道:“黄公公!你这是迂腐之见!此时若不铁腕镇压,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乱民攻破东厂,甚至冲击皇城吗?届时皇家威严何在?!”
黄锦毫不退让,转向陈洪厉声道:“陈洪!若非你行事酷烈,罗织冤狱,岂会激起如此民变?如今不思己过,反欲怂恿陛下行此绝户之计,你是要陷陛下于不仁不义之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