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知道吗?”阿嬤忍不住问大宛王子。
“我不曾说过,她们也不曾说过,所以我也不知道她们知道不知道。”大宛王子说道,“或许有些傻傻的不知道,也或许有些聪明的已然猜到了。”
“可……知道还是不知道的,又能怎么样?”大宛王子说道,“人死不能复生,有些事、有些汤药一旦下了,是不能回头的,什么神医都拉不回来。”
“我看过很多如琉璃杯一般早早碎了的舞姬感慨自己命不好,好不容易被人买回去,正是最受宠爱之时,却突然一病不起,”大宛王子说道,“她们感慨自己薄命,感慨自己天生如此,怨不得旁人。却不知她们那般易碎不是天生如此,也不是老天看不得她们长命百岁,而是有人需要她们做那易碎的琉璃杯。”
“只有易碎了,账上的流水往来才会频繁。若是不易碎的,等到那些人腻味了,手里的‘商品’没有坏,便能互换手里的‘商品’,不花钱就能买个‘新人’回来,如此,那希望账上流水频繁之人该怎么办?”大宛王子说道,“他们不会容许这些事发生的,所以只需要昂贵、美丽又易碎的琉璃杯。等不到腻味就已经碎了,于是不差钱之人又迫不及待的买了新的,虽然也是琉璃杯,却是模样不同的琉璃杯了,自又是新鲜的。”
“就似一样的面粉能做包子、面条、饼子,虽然都是面粉,可吃起来的感觉不同了。连着吃一个月的包子或许会腻味,可包子、面条、饼子换着吃就不会腻味了。”大宛王子说着,叹了口气,“这些舞姬在有些人眼里同面粉无异。”
看着面露不忍的老仆,大宛王子苦笑了一声,又道:“我做不到久久凝视那些美丽的眼睛,却也依旧做着经手这账中的一员,若是不做的话,骊山上那一把火里定有我的尸体。”
“可即便再听话,有些事,不是我做错了又或者做的不够好什么的,而是他不需要了的话,那我也要为自己接下来的处境打算了。”他说道,“父王不给舞姬了,我这酒楼里揽不到那么多客人,那让我开起这酒楼之人总要有个留下我的理由的。”
“我们酒楼的菜做的不好吃吗?”老仆听到这里,忍不住问大宛王子,“很多客人都说好的。”
“这不是菜好不好吃的问题,做菜好吃的街边食肆也有不少,而是凭什么我这酒楼里能卖的这么贵?”大宛王子说道,“菜好吃,但同样好吃的菜,长安城里旁的地方也吃得到。”
“那就降下些价钱,”老仆天真的说道,“让伙计什么的勤奋些,多卖出些也成。”
“这要真是经营酒楼的话,我会考虑这些的,”大宛王子说到这里,笑了,“可这不是。阿嬤是不是在酒楼里呆久了忘了这酒楼打从一开始就不是我的?”
不止从郭家那里得来的酒楼不是他的,第一座酒楼同样不是。
“他们叫我东家,这个称呼叫久了当真会让人昏头的。”大宛王子说道,“一个身上都摸不出几个钱来的质子如何开出一座酒楼的?我又是从哪里抠抠索索的抠出开酒楼的银钱?”
“很多老字号酒楼都是从街边小摊做起,慢慢攒出来的,那是需要时间的,也一口吃不成个大胖子。”大宛王子说道,“可我不用开街边摊,不用攒钱就能直接开酒楼。一开酒楼就宾客盈门的,不用揽客……这本就不是寻常买卖。”
“看着我每一日都很忙,可我忙活了那么久,又有多少东西是捏在我自己手里的?”他说到这里,摇头叹道,“所以我这个东家说没饭吃就没饭吃了。”
“说实话,我一直是羡慕那曾经一起在驿馆里呆着的两个总喜欢去骡马市学着那些人卖艺攒银钱的质子的。虽然王子身份同那些做买卖的商人混在一起看起来不好看,可他们手里的钱是切切实实拿捏在自己手里的。”他说道,“跟着那些做买卖的商人离开长安往大荣各地走,虽然没了留在驿馆里吃穿不愁的舒坦,估摸着没少吃讨生活的苦头,可好歹走过、见过那么多风景,也好歹因着不在长安,逃过了骊山那一把火。”
“我的日子其实比那些留在驿馆里被人养着的质子还要好些,”他说道,“我凭什么能过的比他们好呢?”
“大王的信已经交给大人了。”老仆沉默了片刻之后,说道,“凭这个不行吗?”她说到这里,吸了吸鼻子,“大不了往后不回大宛了,毕竟大王做的事也不地道,在逼我们死呢!”
“嬷嬷的意思是我们将信交出去是有理由的?”大宛王子笑了,扫了眼楼下跳舞的舞姬,他忽道,“嬷嬷知道这些以舞姬名义入账的银钱流去哪里了么?”
他看着那些舞姬,轻声道,“很多人都张口就来的夸我这舞姬倾国倾城的,夸的多了,搞不好真的成真了。”
剥开一层一层的皮,他这个过的自在,在很多人眼里‘有本事’的,也是很多不知真相的质子感慨着想‘学’他在长安城立足的大宛王子之所以能身上不带半分银钱来大荣,也不吃什么讨生活的苦头,就这般在长安城立起来,其实打从一开始就是一笔买卖。
那笔买卖……那些被养着不愁吃穿的质子或是没发现,也或是发现了却因着种种缘由没有当上这中间的买卖人。
而他……机缘巧合的当上了。
“可是大王也没少从中挣银钱,”老仆想了想,说道,“主子一开始想卖汗血宝马,大王不允,说那是大宛的宝贝,是大王自己将宝马换成舞姬的。”说到这里,老仆忍不住道,“大王好色整个大宛都知道,可到了关键之时,不舍得宝马舍得舞姬的就是他。”
“父王觉得舞姬不似汗血宝马,碍不了他的根基,且还能挣些银钱,便同意了。”大宛王子说道,“他拿着卖舞姬挣来的银钱买了很多东西大肆享受,有人却拿着挣来的银钱去强兵秣马去了。”
“其实大家都挣钱了,只是父王自己贪图享受而已。”他说道,“是父王自己浪费了那些银钱,浪费了那些年强兵秣马的时机,眼下打仗兵临城下了,却又急了。”
“所以不还是当怪大王自己?”老仆说道,“是他自己没出息,一样的钱,旁人能忍住不浪费不享受攒起来做自己想做的事,他就不能?”
“若是个肯亲口承认自己的错处,会自省,且还能忍得住不享受不浪费之人,早自省去了。兵临城下才开始的反悔不是反悔,是害怕。”大宛王子说道,“父王完了,大宛不出意外的话是王弟的了。”
“本就轮到他了,俗世又不是话本子,话本子里才总会出现意外之事。”老仆嘀咕道。
“边关那位若是个忠心为大荣的将军,担忧的就是王弟了,可眼下……”大宛王子笑了,“王弟并不担忧,因为知晓那位将军比起大宛来,更想要什么。”
“比起隔了老远的长安城里的大人以及皇城里的皇帝,父王他们最熟悉的还是那位阎王爷一般的将军,”大宛王子说道,“毕竟一起做了那么多年的生意,这些年靠着合作做生意挣到的那些银钱,正是他们彼此曾是最亲密伙伴的证明。”
舞姬的来源不止大宛一国,几乎遍布整个丝路,他们合作做的生意应当也不止买卖舞姬一种,同样也有很多。
至于那位阎王将军……杀敌无数的是他,同敌合作最多的也是他。
有些事……一旦说开了,也没那么的难以理解,甚至说是理所当然也不为过。
最早秦汉之时匈奴冒犯便是因为物资不足冒犯中原劫掠物资,后来大汉派公主和亲,互为姻亲,不过是互相算了一笔账罢了。
真要打也不是打不了,只是拨算盘算了笔账,派兵同匈奴作战需要付出的人力、物力同财力同匈奴自己的折损与所能抢到的物资这笔帐一算,不如直接给,而于匈奴而这比自己折损兵马抢来的多自是合算的。
这不奇怪!打仗总是日费千金的,那些运往前线的米粮、军需路上的损耗以及为了运送军需需要耗费的人力物力往往是巨大的。
人被调去打仗或者运送米粮,这不仅仅是运粮打仗这一件事,同时也意味着种田产出米粮的人少了,产出的米粮也少了,那运送过程中其人本身需要的口粮以及路途之中米粮自然而然会出现的损耗以及种种意外——诸如盗匪劫掠、路途不便米粮落水之流的尽是损耗。
所以,算盘一拨,算笔账就明白了。抢不定能比做买卖更划算的,更遑论,那王位上的人还有私心。
“派兵骚扰大荣抢来的东西不是父王一个人的,要分给那些出力的兵马以及为兵马提供军需的百姓,还有上下各级为此奔走的官员,”大宛王子说道,“可做生意挣来的要分出去的就少很多了,大多数都归父王一个人所有。”
“父王只是做了最利于自己的选择而已,”大宛王子说道,“我虽未回大宛,可那账一算就知道整个大宛的银钱,有多少在父王一个人的库房里。”
似大宛国王这样的王位上之人还不止一个。
“父王原本当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毕竟打仗赌一把若是赌赢或许于大宛而是好事,可于他自己而,算一算分出去之后到手的好处以及同人合作做生意到手的好处,不论这仗是赢还是输,都是亏了,只有不打仗才是赚的。”大宛王子说道,“若他面对的是一个同样名不副实的将军的话,这件事永远不会被戳破的。因为于那真本事不到家的将军而,不打仗不露出自己的真本事也是最好的选择。”
“可问题是这位将军不是什么掺水的水货。”他说道,“一个不掺水的将军,却在父王他们面前做了很多年‘名不副实’的将军才会做的事,这本身就是一件怪事。”
“真货同假货自是不同的,这个连我都知道。”老仆喃喃道。
“假货不会让大王犯难,因为没有让大王犯难的理由,大家一起合起来‘挣大钱’,挣很多很多的钱,好好享受,大王他们也给那假货面子,彼此都不说破是最好的。”老仆说道,“真货……就不同了。”
“不管父王多窝囊、多没用,真货既要动手总是做足了准备的。他不会相信父王嘴上说的不会闹事的承诺的。因为知晓一旦父王撒了谎,自己一回头,父王他们就过来了,届时左右夹击,腹背受敌,头疼的就是他了。”大宛王子轻叹,“所以父王一句口头承诺不会闹,会静静的等着他同大荣的皇帝分出胜负,在此过程中安安静静的不动,就在一旁干看着,这些话真货不会信的,也不用信。”
“莫说真货了,就连我也不敢信。”老仆嘀咕道,“不敢赌的,万一赌错就完了。”
“所以,他唯一信的自己转身时,那身后似大宛这样的小国不会追上来咬他一口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大宛这样的小国向外探出的獠牙被拔了,还没重新长出来。”大宛王子说道,“这些年父王他们总是打败战……他既是‘常胜’了,必然有人常败。打了败仗毫无所得还不算,还总有兵马牺牲,多少年轻汉子死在了那些年一场一场接连不断的小小败战之中了啊!再加上那些离开大宛再也回不去的少女们,诸如种种,有多少人失去了自己的孩子?这些事早就攥起来,似那火药一般,静静等着有人将那引子点着了。”
“而父王这些年一个人的享受以及库房里的宝贝做那点燃火药的引子正合适,”大宛王子说道,“这些事父王知道,王弟也知道。百姓群情激愤,总是要有人出面平民愤的。父王的享受是切切实实的,而王弟同父王又有几分真感情?毕竟父王孩子太多了。”
“父王自然也清楚这些,猜得到王弟会想要交出他来平民愤,毕竟王弟不似我旁的兄弟,他身后是有依仗的,交出父王,王弟是能坐稳皇位的。而我旁的兄弟不似王弟这般身后有那么大的靠山,只能依仗父王。”大宛王子平静的分析着,“我若是父王,为保命不被王弟交出去平民愤就扶持我旁的兄弟,毕竟他在位一日就是大宛名义上的王,他要将位子传给谁,谁就是名正顺的下一任的王。王身边炙手可热能得天大好处的位子也就那几张,即便是王弟依仗的那些势力之中,也只有几人能坐上那几张位子能吃肉,剩下的人只能喝汤。不患寡而患不均,总有人喝着汤惦记着想吃肉的,如此一来,原本一桩的平民愤之事就成了两桩——平民愤以及王位之争。事情一多,注意力就散了,更遑论‘从龙之功’总有大赏,有些不那么坚定的原本想要讨公道之人便转头去下注赌一把了。赌赢了,他们还能将得到的从龙之功的赏赐视作老天爷给他们那些年失去儿女的补偿。”
“人总是会自说自话的,山河湖海、万里黄沙明明一个字也没说过,他们却会自说自话的将另一件事中得来的视作补偿,张冠李戴的,既是自己安抚自己得到了补偿,又是自己在欺骗自己。”大宛王子说道,“讨公道同下注去赌‘从龙之功’本就是两件事,可因为同时发生了,人又分身乏术,去做了其中一件事的同时势必会忽略另外一件事。这个……叫作转移矛盾,是父王那些人惯用的伎俩。”
“放出一些好处,引诱原本愤怒讨要公道的百姓,又给百姓递上合情合理的、能说服自己的转头去做另一件事的理由。”大宛王子说道,“他嘴上没有直接说,却用实打实的行动告诉百姓这是另一种讨要公道,补偿自己失去儿女的方式。”
“人性的存在不会让人干脆利落的直接放弃讨要失去儿女的公道这件事的,毕竟人心都是肉长的,父王清楚这些,可他们这些王位上的人却也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人生在世,离不得钱,毕竟人活着便要过日子。”大宛王子说道,“这就是人。所以父王他们便给出了一个对人而‘两全’的解决法子。”
“又给公道,又给过日子的银钱,这两全其美的法子一出,那原先只盯着闹的讨公道的法子自然顺理成章的被踢出去了,因为傻子都知道两全其美的那个法子更好,因为人生在世,离不得银钱。”大宛王子看着颤着唇不说话的阿嬤摇了摇头,“他嘴上不说,却用实打实的行动告诉百姓让百姓自己去下注赌一把从龙之功,赌赢得到的银钱就是补偿自己曾经丢失的公道。”
“其实,这事就同那生意做坏了,欠了钱的商人送给前来讨债之人一把赌场里的筹码,让讨债之人拿着那筹码自己去赌场里将被人拖欠的银钱赢回来没什么两样。”大宛王子笑道,“只是这等事若是不在外头披上几层皮,而是明明白白的发生在眼前的话,那拿赌场筹码当债还的人是会被人抓到官府里去的,会被人嘲笑耍无赖的。”
“可一旦批了皮,你看有多少人高高兴兴的接了那筹码?赌输的……似这等争王位之事的输家总是要死的,人都死了,自也不会再嚷嚷出来讨公道了,而那赌赢的,又切切实实得了好处的则会兴高采烈的安慰自己这就是自己凭本事拿回来的公道。”大宛王子说道,“至于赌赢了才发现能得到好处的位子就那几张,回头还想讨公道时才会发现,曾经跟在自己身旁那般响亮的讨公道之声此时已不剩什么了,有很多人都死在了这一场赌局里,也有一些坚持讨公道之人的声音被淹没,无望之下有人死了,有人离开了。总之,等赢了的他回头发现真相时,天时已去,曾几何时,那最强大的争讨公道之声已然不复存在了。”
“被人戏耍了呢!”阿嬤抹泪说道,“其实同那欠人钱还赌场筹码的泼皮无赖是一样的,只是批了层皮,很多人没看出来,就这般生生错过了那机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