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从竹稍间吹来,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气息,把不远处的灯笼吹得摇摇晃晃,竹影也随之婆娑起来。
“你……再说一遍?”宁春宴说。
“《石中火》提名了锡耶纳国际文学奖,”王子虚说,“而且入围了决选。”
宁春宴伸手抓住了陈青萝的胳膊,指甲陷进了肉里,疼得对方小小吸了一口凉气。
“青萝,你听见了吗?锡耶纳!是锡耶纳啊!”
陈青萝被她摇得发丝都在抖,但她一心沉浸在这个消息中,无心管那些。
“你先别说话,让我冷静一下,”陈青萝用手压住自己的胸口,“我就知道……我第一次读《石中火》时就知道了……”
她喃喃自语,一边用力点头,仿佛在肯定自己。
宁春宴忽然激动地鼓起掌来。
几只夜鸟“扑棱棱”从竹林中飞起,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妙!太妙了!”宁春宴说,“王子虚你知道吗?如果你获奖了,就是中国第一个获得锡耶纳奖的作者!”
“提名已经很厉害了。”陈青萝纠正道,“上一次中国作家在锡耶纳获得提名,是十年前的事了。”
“而且他还这么年轻!可能都破纪录了吧?”
“未必,得查查,可能加缪得奖时比他更年轻。”
“反正就是很了不起!”
宁春宴和陈青萝转过头,目光闪闪的望着他,像是薄暮时分刚升起的星星。
王子虚站在那里,看着两个女人激动得恨不得当场开庆功宴,自己反而像个局外人。
他脑子有点发木。锡耶纳国际文学奖。国际。
就好比备战全运会三年,上了田径场才发现自己参加的是奥运会。他还完全没做好站在国际舞台上的准备。
年初时,安幼南就考虑到国内出版《石中火》的阻力,下了一步闲棋,开始筹备海外出版。
那时她东奔西走,颇有成果,最后《石中火》的国内版本和海外出版几乎是前后脚。
据她和陈远偶尔传回来的消息,也道《石中火》在海外的销售、口碑都表现不错。
可他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能一举拿下锡耶纳国际文学奖。
宁春宴神采奕奕地道:“你知道最让人高兴的是什么吗?你这一提名,就可以痛击翡仕那帮人的脸!”
“是啊,”陈青萝说,“又是在网上造舆论,又是恶意剪辑,压《石中火》热度,还堵嘴,搞一些
下三滥的小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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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春宴说:“你这一提名,就可以证明,他们押宝押错了!”
陈青萝说:“这证明,没有获奖不是《石中火》不行,而是翡仕奖不够格。”
“宣布吧!”宁春宴小手一挥,“王子虚,去发个博,告诉那些抹黑你的人,告诉翡仕,他们错了!”
王子虚稍微冷静了一点。
“还不行。陈远说,现在还不能透露。”
氛围稍微冷却了一点,两人都转过头来认真听他说。
“锡耶纳奖的流程,提名和最终获奖是同时公布的。现在整个决选名单都是保密的。陈远特地叮嘱我了,不要透露给公众,尤其不要被媒体知道。”
“他说得对。”陈青萝说,“如果被东海文协和翡仕那边知道,你会惹上很多麻烦。”
宁春宴问:“为什么?”
陈青萝说:“王子虚拿了锡耶纳奖,证明翡仕和东海文协那边全都站错了队,相当于撕掉了翡仕和东海文协的底裤。很有可能让他们大笔的宣传资源打水漂。
“要是让他们提前知道了消息,肯定会想尽办法把水搅浑,让王子虚没办法安安心心得奖的。”
“有道理。”宁春宴感到冷汗直冒,“要不惮以最坏的恶意去揣测那些人,小心点好,小心驶得万年船。”
“是啊,”陈青萝说到这里,突然叹了口气,“要是当时我们都小心一点,《石中火》也不至于被石同河压那么久了。”
王子虚说:“过去的事情就不提了。”
“在锡耶纳官方正式公布提名之前,对外的信息,必须全部停掉。”陈青萝说,“最好是直接失联,不管谁来找你,都别接电话。”
“对。”宁春宴补充道,“我们来云栖山倒是歪打正着,索性我们就住下来,静观其变,什么时候公布,什么时候出去。”
“所以,我现在是躲进山里修行?”王子虚说。
“现在是等待天时。”陈青萝说。
“默默地看着他们闹吧。”宁春宴阴恻恻地说,“看吧,翡仕那帮人肯定不会消停下来,接下来他们肯定还会作妖,我们就静静看他们跳梁就行。”
说完,她自己忍不住笑了。她觉得自己已经很阴险了。
“泡温泉吧。”陈青萝说,“这个好消息,值得泡温泉。”
她转头望向王子虚:“你要一起吗?”
“啊?”
“‘啊’什么
,又不是没有一起泡过。”陈青萝目光灼灼地看向王子虚,“锡耶纳奖提名,足以和我共赴温泉。”
“青萝,”宁春宴扯了扯她的袖子,“其实……我忘了带泳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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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青萝豁然看向她。
“我忘了。”宁春宴吐了吐舌头,“出门时还记得来着。”
“那我和锡耶纳奖提名一起泡。”
“我们洗澡完了,就一起玩扑克牌吧?”宁春宴说,“我带了n来。”
最终三人还是采取了宁春宴的建议。因为王子虚也忘了带泳裤。
到了房间,王子虚才发现,宁春宴只定了一个家庭套间。卧室里一张双人床,客厅一张藤条儿童床,中间只隔了一道门帘,连门都没有。
“哎呀,你别那样盯着我,”宁春宴说,“这边长住的话,套间打折,比单间还要便宜。”
“我可以再订一间单间的。”王子虚说。
“真不用,我订之前看过了,你就睡儿童床,尺寸完全塞得下你。不用再浪费钱了。”
宁春宴脸颊微红,为了捍卫她决策正确,与王子虚据理力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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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虚说:“我是有点担心,男女混住会不方便。”
宁春宴笑出声,拍了拍他的肩:“不会啊。我对你完全放心。你也该对自己有几斤几两有点数了。”
王子虚:?
他看向陈青萝,顿了顿,道:“……你不会有意见吗?”
“我怎么会有意见。”陈青萝一脸正色,“如果是和普通异性混住,我会非常困扰。但跟锡耶纳奖得主一起住,便可以理解了,甚至有点期待。”
王子虚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好似听出了一丝阴阳怪气的成分。
毕竟是夏天,气温颇高,晚间风凉,吹散了几分暑气,可在山庄周围逛了逛,三人都出了一身细汗。
陈青萝先进的浴室,宁春宴排第二个。陈青萝穿着浴袍出来时,王子虚不由得心头一震。
白色的浴袍衬得她的皮肤更加雪白,脸颊被水温浸得红扑扑的,眼神忽然没有平日里的锋芒,盯着人看时还带着几分茫然的软糯。
浴袍有点大,松松垮垮的,露出半截锁骨,胸口的“v”字开口略深。她光着脚,脚趾因为热气而泛着粉红。
王子虚不由得呆住了。
“里面,”陈青萝忽然指向自己胸前,冒出一句匪夷所思的话,“
什么都没穿。”
王子虚的脸“唰”地红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盯着看的……我当时状态有点放空……不,是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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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虚感觉自己越解释越糟糕。
“没事。”陈青萝说,“我的意思是,如果不慎走光,会很糟糕。但若是被锡耶纳奖提名看了,也能原谅。”
“锡耶纳奖这么有能量吗?!”
“锡耶纳奖是我下一个目标。”陈青萝认真地说,“我会追上你的。”
浴室的水声停了,随后,传来宁春宴的哼歌声,节奏轻快。
……
钱坤的办公室在写字楼第二十八层,落地玻璃窗,正对着市中心b。
办公室里没有书架,没有奖杯,只有一张巨大的办公桌、一面电子屏、一台咖啡机,以及一组真皮沙发。
石漱秋此时就坐在那个真皮沙发上。他脑海中正上演着一场都市职场精英剧。
二十八层,不高不低。他心想。高到可以把半个城市踩在脚下,低到还能听见街道上隐约传来的喧嚣。
那些喧嚣不属于他,属于在格子间工作的、在地铁里被挤得面目全非的、在出租房里为下个月发愁的人。
“哼,凡间的回响。”
石漱秋意义不明地自语道。
他感觉,自从获得翡仕文学奖首奖后,自己变得深沉了许多,视野不一样了,就好像从10楼升到了20楼。
站位不一样后,看到的风景也变得不一样了。
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他在等一个人。
他很少等人。但钱坤值得他等。
石漱秋将食指抵住太阳穴,安静地靠在沙发扶手上。
他想象自己是个沉默、忧郁、掌控着一切的男人,正用淡漠的眼神,盘弄着将要君临的世界。
门“嚯”地打开,这让石漱秋吓了一跳,手忙脚乱间连忙坐正身子。
一个男人走进来。
男人大概四十出头,微胖,穿一身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发际线略有退行。
这便是钱坤,翡仕·影庐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总经理,兼任翡仕文学奖组委会秘书长。
这家公司是翡仕的全资子公司,专门负责经营翡仕文学奖及维护品牌形象。
钱坤的上一份工作是互联网某大厂营销经理,翡仕重金把他挖过来,全权操盘这边。翡仕是传统行业起家,风格偏保守
,钱坤带来焕然一新的风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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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等了久等了。”
钱坤没有注意到石漱秋的窘迫,向他伸出手,热情地迎了上来。
“新一代的青年作家领军人物,石漱秋老师,您习惯了自己的新身份吗?”
石漱秋笑了笑,跟他握了握手:“谢谢钱总,我很好,但还没飘到那程度。”
“怎么是飘呢?”钱坤端起咖啡,正色道,“我刚才说的,正是我们目前的努力方向。”
他从咖啡杯下伸出一根手指,指向石漱秋:
“我们目前的计划,就是全力将你打造成新一代青年作家的领军人物,让人提起青年作家,就想到石漱秋。”
钱坤的话很露骨,石漱秋有点不适应。但钱坤的语气很有蛊惑性。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心动了。
“那,你们打算怎么做到这些呢?”石漱秋俯身,十指交接。
钱坤打了个响指。
“当然是先从基础的事情开始做起。”
他下位,去自己的办公桌前,把笔记本电脑搬了过来,放在了茶几上,屏幕对准石漱秋,自己则在石漱秋身旁坐下。
“我先给你看个东西。”
屏幕上是某个视频网站的后台页面,第一行的标题是《金镇岳翡仕奖颁奖典礼完整发言》,但后面标上了一行红字:
“该视频因版权原因已下架。”
不止这一条视频,钱坤滑动鼠标,页面上不计其数的灰色视频,全都标注着版权原因下架。
石漱秋顿时不知所措起来。
“金镇岳的那段发言,给我们带来不少麻烦。”
钱坤指着电脑屏幕,说:“颁奖典礼是现场直播,那段发言的视频流出去不少,好在视频版权在我们手里,现在各平台在版权这块也管的严,基本上举报就秒下架。
“就是给我们带来了很大工作负担,这几天,好几个部门都在加班,就是为了盯着网上,尽量消弭这事的影响。”
石漱秋两只手下意识地相互搓揉起来。
钱坤对于这件事如此重视,好像他这个首奖得来并不正大光明,这对于他建立的自我认知是一种打击。
“石老师,获得翡仕首奖,只是一个开始,”钱坤看向他,“怎么维护形象,怎么将您打造成新一代青年作家的标杆和旗帜,是一整套长期规划,所以,我们希望与您签约。”
石漱秋点了点头,说:“你们
的立场我也理解。但是我比较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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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担心什么?”
“担心这会让我有点……”石漱秋组织了一下语言,“不自由。因为我以后可能会兴趣转移,不一定会把重心放在写作上。”
“不影响,”钱坤大手一挥,“我们的签约只涉及您首奖作品的营销和一些衍生活动。回头您可以看看合同,完全不会干涉您之后的创作。”
顿了顿,他又说:“刚才我已经说了,我们的目的,就是为了将你的名字和青年作家领袖绑定在一起,提起青年作家标杆,大众就会想起你。
“要达到这个目标,靠一本书还是两本书,不重要。不如说,一本书就达到这个高度,更好,更酷。”
石漱秋听到这里,心念一动:“那小王子呢?”
“小王子不是一个赛道的。”钱坤说,“而且他不是已经塌房了吗?是集体创作,以后大众不会想起这个人,只会记得,你。”
钱坤的食指,指向他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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