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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锡耶纳国际文学奖(感谢意广才疏盟主)

    云栖山在省界边上,从东海出发,大约半日的车程。山名取得好,有云有山,实际上山却不高,山顶堪堪摸着浮云。山上长满毛竹与杉树,远远望去,一片绿意葱茏。

    省里把此处当成文旅重点项目来做,近年来生态恢复大有作为。山脚下的村子整体搬迁到镇上,梯田也退耕还林,种上了本地树种。野猪和稚鸡回来了,偶尔能在路上看到探头探脑的黄麂。

    山里的温泉是一绝,偏硅酸含量领衔全国,据说泡完后有紧致皮肤的效果,至于多少是心理作用,没人去计较。

    从高速上下来,路肩变成了红色。旅游公路沿着山势蜿蜒前行,两侧的行道树从杨树变成香樟,又从香樟变成毛竹。阳光漏过竹稍,光线一道道扫过挡风玻璃,明暗交替的频率十分催眠。

    王子虚将空调开大了一档。

    “哎,你们说,这竹子长这么密,里面会不会有蛇啊?”坐在后排的宁春宴忽然说。

    “你怕蛇?”她身旁的陈青萝问道。

    “当然怕啊,你不怕?”宁春宴说得理直气壮,“你不觉得想起来都会起鸡皮疙瘩吗?”

    “倒是没有怕到这种程度。”

    “上次我去一个古镇玩,路边爬出来一条小蛇,我差点把车开进沟里去。”

    前方竹林茂密,高耸的竹稍垂下来,在路上方形成一道拱门。王子虚操控方向盘,一头扎了进去。

    “不用怕。”他说。

    宁春宴和陈青萝双双看向他。

    “今天是我开车,”王子虚说,“不会开进沟里的。”

    宁春宴忍不住“噗嗤”一笑。

    “那我和青萝的安全,就全托付给你咯,胆大的王子虚。”

    车开出竹隧洞,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王子虚眯了迷眼睛,不由得想起那天下午时的场景。

    树林上空的阳光炽热燃烧着,蝉鸣像永不停歇的机器,他靠在槐树上,觉得自己刚从水里被捞起,耳朵里还灌满了水,心中波涛汹涌,世界一片朦胧,浑然没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宁春宴蹲在他面前,双手捧着他的脸。那个吻结束后,她没有立刻退开,意犹未尽地注视着他的眼睛半天,才在陈青萝震惊的目光中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上的草屑,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我建议你请个假吧。

    王子虚知道,宁春宴这个建议切中肯綮。自己确实需要一段假期。不止是为了休息,更是为了逃避。

    王子虚小时目睹过多次父亲精神病

    发作,打砸家具、持刀追人、把门板拍得震天响……就因为他父亲的存在,周边房价都比别处低,俨然当地一害。

    他已经和自己的精神病共处了许多年,并且说服自己精神正常,当这个谎言被宁春宴戳破,他就无法再自欺欺人。

    他害怕自己会变成父亲那样。所以他要逃。

    至于逃去哪里?宁春宴指向了云栖山。

    于是他们就到这里来了。

    :

    学校那边是陈青萝去说的。她不知道跟钟俊民教授说了什么,总之第二天王子虚收到导师发来的微信,内容是“好好休息,不急”。

    走之前,他把出租房的钥匙交给了林砚舟,拜托他帮忙浇花。出租房里没有花,只有一盆差点被台风吹死的绿萝。林砚舟把它带回了宿舍。

    除此之外,便没什么值得特地安顿了。王子虚收拾行李时,忽然想到:自己这么一跑,很可能会被那些学生们误认为是受不了翡仕首奖的打击才跑。

    他摇了摇头,继续收拾行李。被这么误解也无可奈何了。

    “对了,钟教授最近怎么样?”宁春宴问道。

    “挺好的。”陈青萝说,“我去的时候,他很有精神地在跟人吵架。”

    “又跟谁吵了?”宁春宴一下子来了精神。

    “裴青晏教授。”陈青萝说。

    “为什么吵的?”

    “裴教授想围绕这届翡仕奖办个专题研讨,钟教授否定了,他说这届翡仕办得像个笑话,不值得讨论。”

    宁春宴微感震惊:“那这岂不是相当于指着石漱秋鼻子骂?裴教授很生气吧?”

    “嗯。”陈青萝轻轻点头,“裴教授说他太护着自己学生了,输不起。”

    王子虚没参与话题,听到这里,心中泛起一丝丝愧疚。

    他没有获得首奖,终究还是波及到了身边的人。

    “人身攻击就没意思了。”宁春宴说。

    “除了人身攻击,他也没别的词了。”陈青萝说完,顿了顿,又道,“金镇岳的那番话,已经在圈内传开了。”

    “真的?”宁春宴坐直身子。

    王子虚也竖起了耳朵。

    “那天在颁奖现场的可不止我们,很多人都听见了。”陈青萝说,“至少在南大都传开了。据说学界不少人开始重新审视《石中火》。”

    宁春宴道:“那王子虚的风评,会好转不少吧?”

    “那倒未必,”陈青萝说,“翡仕

    官方不肯放出完整颁奖视频,金镇岳那番话,只在高层次的圈子内流传,普通读者接触不到。”

    宁春宴撇了撇嘴:“真下作啊。”

    “应该说,他们已经押宝石漱秋,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陈青萝说,“你不知道这些天我看到多少‘最年轻翡仕作家’的营销宣传,不知道的还以为石漱秋只有17岁呢。”

    宁春宴听完“嗤嗤”地笑起来。

    “知道知道,区区22岁的翡仕首奖,又怎么比得过我们17岁的新锐奖天才少女呢?”

    :

    陈青萝不以为意,道:“我还去听了一下石漱秋的讲座……”

    宁春宴瞪眼道:“去参加那个干嘛?这不成了给他站台了?”

    “不是受邀出席,只是从后门溜进去听了一下,”陈青萝说,“研一那个高澄宇在底下一个口一个‘石老师’,我看石漱秋已经飘飘然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学生们对王子虚怎么看?”宁春宴问。

    “‘路边一条’。”

    王子虚肩膀一震,好歹没影响方向盘,车开得还稳。倒是宁春宴,如果她在喝水,现在就该喷出来了。

    “我听到他们是这样说的。”陈青萝的面色毫无波澜,“好像拿首奖的是他们。”

    宁春宴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前面开车的王子虚肩膀,道:

    “谁让我们王子虚,一开始拉太多仇恨了呢?”

    “不是他的问题。”陈青萝淡淡地说,“大部分人,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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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这样。”宁春宴点点头,“好在真正懂的人,会知道《石中火》的分量。不懂的人,就让他们去瞎起哄吧。”

    说完,宁春宴略带懊恼地说:“要是金老那段完整发言公布出来就好了!”

    陈青萝说:“翡仕已经开办十年了,他们打算让石漱秋当下一个十年的标杆人物,所以这一届的首奖归属不能有争议,要办成‘铁案’。”

    “所以,他们绝对不会允许金老那段完整发言流出去的,”宁春宴说,“好可惜,当时怎么没想到录个视频?”

    “无所谓。下三滥的伎俩。”陈青萝点评道,“止增笑耳。”

    宁春宴像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拢了拢头发,道:

    “泡温泉吧,温泉解百愁。咱们这几天,就好好吃、好好睡、好好泡,什么都不想,看风景。”

    “好好吃。

    ”陈青萝的目光一闪。

    “他们这儿的竹笋炖鸡特别有名,”宁春宴语气一下子轻快起来,“现挖的竹笋,现杀的土鸡,炖出来的汤那个鲜!~”

    “竹笋炖鸡。”陈青萝重复了一遍,咽了口口水。

    “还有他们的竹筒饭,真是绝了,上次吃过一回后,现在都忘不了!”

    “饿了。”陈青萝说,“我们现在就点菜吧。”

    王子虚像个专车司机,沉默无言。视线飘向后视镜,两个女人叽叽喳喳,气氛活泼,好像车窗将一切烦恼隔绝在外,天地间只剩车内这方小小的、暖融融的天地。

    但在这轻松的氛围中,王子虚还是察觉到了几分小心翼翼。

    :

    两人的闲聊如流水,从一个话题跳到另一个话题,却始终绕着一些敏感词打圈,默契地不去触碰王子虚的妻子、小王子,以及树林里的那个吻。

    想到那个吻,王子虚嘴唇边便泛起一阵灼烧感,像是正午的太阳在那里投下一小片不肯散去的光斑。

    那个吻,究竟算什么呢?他想。

    他记得很清楚。她的嘴唇很软,像一片温热的花瓣,轻轻擦过嘴唇,然后移开了。

    整个过程很快,快到他甚至怀疑那是自己的幻觉。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裙摆,仿若无事地说,我建议你请个假吧。

    他以为她至少会给这个吻上个注脚“刚才那个是安慰你,你别多想”。可就连这句话都没有。

    宁春宴对那个吻不提及、不触碰、不解释,表情自然,该说说,该笑笑,跟以前一模一样,甚至比以前更自然。

    她这态度,倒显得王子虚把这件事搁在心上,像个怀春的男高中生了。

    有可能她根本没往心里去。他想。有可能对于她来说,那只是个安慰的动作,就像拍拍肩膀、摸摸头一样平常。

    朋友难过的时候,亲一下又怎么了?

    他忽然想起一句很俗的话——女人心,海底针。

    他以前觉得说这句话的人都很蠢。现在觉得,这话也算是有感而发,十分真诚。

    “……所以,你到底打算在云栖山呆几天?”陈青萝问。

    “不知道啊……”宁春宴声音轻飘飘的,“能玩几天就玩几天,我都想一直玩到暑假去。”

    “距离暑假还有一个多月。”陈青萝善意提醒。

    “懒得想这个问题,反正我已经带了足够换洗的衣服。对了,你们行李带够没

    有?”宁春宴突然问。

    “我只带了三天的衣服。”陈青萝说,“因为你跟我说的是三天。”

    “我倒是多带了几件。”王子虚回答。

    顿了顿,他微微一笑,道:

    “说来好笑,我昨晚打包好行李后,当时没觉得不对劲,今天早上起来检查了一下,发现我行李箱里,一半都是女装。”

    说完,整个车里的空气凝固了。

    见氛围不对,王子虚小声补充了一句:“我之前买的那些。我习惯了……”

    “呵呵……”宁春宴尴尬一笑,问道,“对了王子虚,你现在还能看到你妻子吗?”

    “看不见了。”王子虚说,“昨天开始就越来越淡,今天就彻底看不见了。”

    :

    “那就好。”宁春宴松了口气。

    拐弯,王子虚看向右方后视镜,余光扫到副驾驶。

    副驾驶上,她妻子转过头,目光冰冷地看向他。

    ……

    车停在山庄门口时,一半天剩个白边,另外半边天空浮现出几颗星星。

    山庄藏在竹林深处,几栋木屋,灯笼一盏盏亮起来,红彤彤的,照得林中小径更加幽僻。

    饭菜果然如宁春宴说得,色香味俱全,还带有农家菜独特的鲜。

    竹笋炖鸡端上来时,砂锅还在咕嘟冒泡,竹笋是下午刚挖的,嫩得能掐出水。土鸡炖得脱骨,汤面浮着一层油花,香气令人食指大动。

    还有肥得透亮的蒸腊肉,底下垫着一层干豆角,吸饱了肉汁。清炒山野菜,绿油油一盘,爽脆可口。竹筒饭里混着腊肉丁和香菇,开筒的时候清香扑鼻而来。

    三个人都饿了,吃饭时倒没说什么话,饭后在山庄里石头小径上散了会儿步,宁春宴指着竹林深处的一片灯光道:“温泉在那边。”

    陈青萝说:“分开的还是混在一起的?”

    “有分开的。”宁春宴说完,压低声音道,“但是今天就我们仨,一起也不会有人有意见。”

    王子虚花了几秒,才意识到她在开玩笑。

    “那就一起吧。”陈青萝语气平静,“到了地方,谁不进去谁是狗。”

    宁春宴略有点慌了:“谁不下去谁是小狗狗。”

    “不是小狗狗,就是狗。”

    正在两人打闹时,王子虚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接起来一看,陈远。

    “喂?”

    他接起电话,三人的脚

    步都慢下来。

    “嗯……嗯。知道。”

    王子虚停下脚步,宁春宴和陈青萝也跟着停下来,疑惑地看向他。

    王子虚站在原地,眉头微微皱起,眼睛睁大,似乎听到了极其难以置信的话。

    “……嗯。”

    “……好,我知道了。”

    :

    “……好,谢谢你。”

    他挂了电话。然后站在原地,手举着手机,看着眼前的竹林,一动不动,像被施了定身术。

    “怎么了?”宁春宴问道。

    王子虚眼神还有点恍惚,似乎没回过神,良久后,才开口道:

    “你们知道‘锡耶纳国际文学奖’……是什么吗?”

    宁春宴和陈青萝对视一眼。

    “这谁能不知道?”宁春宴说,“这个奖与龚古尔奖、卡夫卡奖、普利策奖齐名,是国际顶尖级别的文学奖项。”

    “是由意大利作家、反法西斯斗士伊尼亚齐奥?西洛内于1961年创立,”陈青萝说,语气有点颤抖,“这个奖是重要的诺奖风向标,光是提名都已经是莫大荣誉。”

    宁春宴看向王子虚,深吸一口气:“你该不会是……”

    “刚才陈远来电话,”王子虚说,“《石中火》提名了,而且,入围了决选。”

    顿了顿,他又接着道:“而且,他说,这一届对手都不强……

    “获奖希望,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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