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萧瑟,一轮皎月如明盘似的挂在空中,清凉寺旁树影都被风吹得婆娑起舞,远远听起像是在唱歌。

    倘若这次来不是别有任务,倒真适合仔细观赏一番。

    但用苏倚华的话来说,就是月黑风高,适合杀人。

    彼时的他正趴在清凉寺后山的一棵老槐树上,脸上依旧蒙着那块万年不变的黑布,连衣裳都是熟悉的夜行衣。罗时沅落到他身边时,看着他那身装扮沉默半天,终于还是没忍住。

    “你是不是只有这一套衣服?”

    苏倚华被他这一声惊得差点从树上掉下去。

    “大姐,大半夜出来杀人,我不穿夜行衣穿什么?穿红的给人当靶子吗?”

    罗时沅认真想了想:“你可以穿的正常点儿,很多时候越正常越不引人注意。”

    苏倚华不服:“那你怎么也穿黑的?”

    “因为好看。”

    苏倚华:“……”

    他觉得自己今晚就不该和她讨论这个。

    两人趴在树上往下看。

    此时的清凉寺已经闭门,只有后院一间禅房亮着灯。按照楼自清给的消息,赵长宗今夜会在那里见一个京官,身边只有四名护卫。

    可罗时沅从到了这里便觉得不对。

    太安静了,就连寺外的蝇虫声都近乎于无。

    于是她伸手按住准备下树的苏倚华。

    罗时沅:“再等等。”

    苏倚华压低声音:“怎么?”

    罗时沅没有回答,只闭眼听了片刻。

    风过松林,树叶沙沙作响。除此之外,好像还有一个若有若无的声响……

    是呼吸声。

    与其说是呼吸,倒不如说是喘气,甚至来的人数还算不少。

    看来院墙外、屋顶上、甚至他们身后更高的树丛里都藏了埋伏。

    至少五十。

    罗时沅睁眼:“有埋伏。”

    苏倚华神色瞬间变了:“怎么会?难道掌门的消息有误?”

    罗时沅看他一眼:“你觉得呢?”

    苏倚华没有说话。

    他对楼自清的信任其实比罗时沅还要更深。毕竟他自幼就在五毒门长大,楼自清于他而言不只是掌门,几乎和父亲没什么区别。

    罗时沅没有把自己的怀疑告诉他,因为眼下情况紧急,也不是时候。

    “你在这里稍等片刻。”她道,“我先下去探个究竟。”

    苏倚华脸色骤变:“可是———”

    “听我的。”

    她语气不重,却让苏倚华立刻闭了嘴。

    只见罗时沅像一只小麻雀般翻身下树,她并没有走正门,而是从禅房后窗翻进去。

    屋里确实坐着一个人。

    背影与赵长宗十分相像,身上也穿着他平日常穿的宝蓝色锦袍。罗时沅落地后,那人甚至没有回头,只端着茶盏,像早知道她会来。

    罗时沅握住匕首,试探性喊了一句:“赵大人。”

    那人没有应。

    她往前一步。

    就在匕首即将出鞘的瞬间,窗外忽然射进数支箭。

    罗时沅的本能先一步比她的大脑做出了反应,立马侧身避开这突如其来的箭雨。

    箭霎时全部射向桌边那人。

    他被射得从椅子上扑倒,罗时沅这才看清,那根本不是赵长宗,只是个身形相似的替身。

    而且早就死了。

    尸体面色青紫,至少死了两个时辰。

    下一瞬,寺院四周火把骤亮。

    “暗鹰在里面!”

    “拿下!”

    罗时沅脸色沉得可怕,几乎在瞬间明白,这是一个圈套,并且是冲她来的。

    她来不及过多反应,当即一脚踹翻桌案挡住第二轮箭雨,飞身撞破后窗,刚落到院中,四面八方的黑衣人便围了上来。

    罗时沅从他们身上的穿着推断:他们不是相府的人,但也不是普通官兵,并且他们的箭尾全部有红穗。

    北衙影卫。

    罗时沅心下瞬间明白。

    有人借五毒门的手把她引到这里,再让北衙来抓「天下第一杀手暗鹰」。无论她死在这里,还是被活捉,五毒门都能顺势把一切撇得干干净净。

    更重要的是,赵长宗那条线也会彻底断掉。

    见状如此,她抬刀格开迎面一剑,反手割开那人手腕,却没有立刻取命。第二人从侧面扑来,她借着对方肩膀腾空翻过,落地时一脚踹中膝窝。

    院里顿时乱成一团。

    树上的苏倚华终于看不下去,拔刀就要下来。

    可他刚动,脖子上便横了一把剑。

    苏倚华浑身一僵,听到身后的人低声道:“别动。”

    是祁安。

    苏倚华回头看见他,眼睛都瞪圆了:“怎么又是你们?”

    祁安面无表情:“我们也想问。”

    彼时的谢知礼正站在另一棵树下,正看着院中的罗时沅。

    他没有让自己的人立刻出手。

    苏倚华急了:“你们家主子不是把我师姐收进府了吗?现在看她被人围殴还看戏?”

    祁安纠正:“不是收。”

    苏倚华怒道:“这重要吗!”

    而下面的罗时沅已经连伤七人。

    北衙的人显然没想到暗鹰会这么难缠,阵形渐渐收紧。韩峥不在其中,领头的是个年轻副统领,见她始终只伤不杀,冷声道:“暗鹰杀人如麻,今日倒装起菩萨来了。”

    罗时沅一刀震开他手里的剑,笑得灿烂:“我今天心情好,给你们留条命回去告诉主子,想杀我让他自己来。”

    副统领脸色骤冷。

    “放箭!”

    屋顶上弓弦齐响。

    罗时沅抬头的一瞬间,谢知礼终于动了。

    “动手。”

    相府暗卫从四周同时现身。

    箭还没落下便被另一拨箭从半空截断。祁安放开苏倚华,提剑冲进院中,几名北衙影卫瞬间被逼退。

    罗时沅回头看见谢知礼从院门外走进来,气得差点当场调转刀口。

    “你看了多久?”

    谢知礼很诚实:“从你翻窗进去开始。”

    罗时沅咬牙切齿:“你怎么不干脆等我死了再出来!?”

    谢知礼淡淡道:“我看你还能打。”

    罗时沅深吸一口气。

    算了,眼下还是先杀别人,不是起内讧的时候。

    北衙副统领见相府的人出现,神色明显有些慌。他显然不知道谢知礼会来,也不愿与丞相府起正面冲突,便立刻下令撤退。

    谢知礼却没有让路,语气无悲无喜道:“留下一个。”

    祁安立刻会意

    。

    不稍片刻,那副统领便被卸了兵器,按在地上。

    其余北衙影卫已经撤得干干净净。

    苏倚华从树上跳下来,看着满院狼藉,一时有些茫然。

    “这到底什么情况?”

    罗时沅没理他,走到被按住的副统领面前,厉声道:“说,是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闭口不答。

    她蹲下,伸手在他肩上一点。

    副统领脸色瞬间惨白。

    五毒门折磨人的法子多得很,罗时沅平时懒得用,不代表不会。

    “我再问一次。”她声音依旧平稳,“是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额头青筋暴起,却还是咬着牙不说。

    罗时沅正准备再加一分力,谢知礼忽然道:“不用问了。”

    她抬头。

    “北衙只听一个人的。”

    罗时沅霎时了然。

    是皇帝。

    院里安静下来。

    苏倚华终于听懂一点,脸色也变了。

    罗时沅松开手,站起身:“那就问别的。”

    她看着地上的人:“你们是怎么知道暗鹰今晚会来?”

    副统领仍不答。

    谢知礼走到尸体旁,从死人袖中抽出一张纸,只见纸上画着的那只鹰,和荣丰账本里的暗号一模一样。

    苏倚华脸色彻底白了,连说话都有些结巴:“这……这是门里的印!”

    罗时沅看向他。

    苏倚华声音发紧:“只有掌门和几个堂主知道,怎么回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院里风声掠过,将苏倚华的震惊与愤怒带走。

    刮过罗时沅的时候,她并没觉得难过,只是莫名觉得手里的刀突然沉了三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听见谢知礼在旁边开口:“暗鹰。”

    她猛地转头。

    谢知礼看着她,神情没有多少意外。

    只见他似乎是意料之内道:“其实,早在你第一晚和我动手的时候,我就猜到了。”

    “尽管你藏了不少,但这天底下能有这等功夫的人,除了暗鹰也没有第二个了。”

    罗时沅眯起眼:“原来你早就知道啊?亏我还装了这么久。”

    谢知礼:“其实一开始只是揣测,真正确认的时候都是之后的事情了。”

    罗时沅:“什么时候?”

    谢知礼:“你在荣丰钱庄杀第一个人的时候。”

    罗时沅没想到她是在这里暴露了身份,不由得一顿:“你当时也在?”

    谢知礼没有否认。

    她终于忍无可忍:“谢知礼,你是不是一天到晚没别的事做,就专门蹲墙角看我?”

    祁安低下头,一旁的苏倚华见状也默默退了一步。

    谢知礼看了她片刻,忽然道:“不是,也有别的事要做。”

    罗时沅咬牙道:“什么?”

    谢知礼看着她:“给你准备七魂散的解药。”

    罗时沅:“……”

    罗时沅看着谢知礼,他的神情严肃又认真,似乎并没觉得自己刚刚说了多么好笑的事情,还是一副正经的模样。

    然而罗时沅其实早就在心里刀了他一千遍一万遍。

    她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

    等这件事查完,她第一个杀的就是谢知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