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万万没想到几天之后,清凉寺之约还没到,七魂散的药效反倒先发作了。
罗时沅早上醒来时,胸口已经开始隐隐发闷。
七魂散最麻烦的地方就在于此。
它不像寻常剧毒那样服下便立刻要命,反而安静得近乎温柔。前六日什么事都没有,到了第七日毒素才慢慢从经脉里翻上来,先是四肢发冷,再是内力凝滞,最后五脏六腑像被无数细线缠住,一点点勒紧。
罗时沅坐在床边运了一遍气,额头已经冒出薄汗。
她深吸一口气。
谢知礼那个狗东西大概是故意的。
因为直到辰时过半,他都没有主动让人送药来。
罗时沅硬撑到巳时,终于忍无可忍,抬脚踹开书房门。
谢知礼正在见人。
户部侍郎冯海坐在下首,被她这一脚吓得茶都洒了半盏。祁安也愣住,正想出声阻拦,罗时沅已经面无表情地跨进门槛。
“谢大相爷。”
她笑得极其和善。
“您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谢知礼抬眼看她。
罗时沅今日脸色白得厉害,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怎么看都像下一刻就会扑过来咬他一口。
他当然知道她为什么来,却偏偏像是故意逗弄她道:“什么?”
罗时沅笑意更深,说出来的话都带着几分咬牙切齿:“您再想想呢。”
冯海左右看看,敏锐意识到这似乎不是自己该听的事,连忙起身道:“谢相,河东一案下官已经禀完,若无旁事,下官便先告退。”
谢知礼还没点头,冯海就已经溜得没影儿了。
人刚出门,罗时沅脸上的笑便瞬间没了,摊着手朝他要道:“药。”
谢知礼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
罗时沅咬牙切齿:“你别告诉我你真忘了。”
谢知礼端起桌面上的茶盏,小酌一口:“没忘。”
罗时沅一把按住桌案,俯身盯着他:“那你还不给我?”
话毕,只见谢知礼从旁边抽屉里拿出只白瓷瓶,放在手边,却没有推过去。
“事已至此,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罗时沅气笑了:“谢知礼,你最好别趁人之危……”
“楼自清和韩峥见面了,对么?”
她脸上的笑僵住。
谢知礼看着她。
罗时沅站直身体,沉默片刻:“你是怎么知道的?”
谢知礼把昨日她装过纸灰的茶盏推出来,茶盏底部有一点没烧干净的墨迹。
罗时沅:“……”
她一时间简直不知道该先骂钱奴儿写信纸太厚,还是骂自己毁尸灭迹不够专业。
但谢知礼并没有借机讥讽她,只道:“我看见了「韩峥」两个字。”
“看见韩峥又怎样?”罗时沅昂首,“那也不能证明是楼自清去见的韩峥吧?”
谢知礼看着她,沉默片刻,没有多说别的,只是把药瓶推给她。
罗时沅会意,立刻倒出一颗吞下,确认胸口那股窒闷开始缓解以后,才重新看他。
“什么意思?”
谢知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书架最里层取出一只木盒。
那木盒上了锁。开锁后,里面放着半张发黄的药方。
罗时沅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变了。
七魂散。
虽然纸上只剩半张,可几味最核心的药材都在。她跟楼自清学毒多年,一眼就看得出来。
罗时沅强忍镇定问:“哪来的?”
“五年前,”谢知礼说,“从宫中太医院旧库里找到的。”
罗时沅抬头:“你不是说七魂散是你制的?”
谢知礼神色有一瞬不自然:“骗你的。”
“……”
罗时沅闭上眼。
她不断提醒自己,现在药刚吃下去,不宜动武,不宜动怒,更不宜当场掐死掌握她下周解药的人。
于是过了片刻,她重新睁眼。
“你为什么骗我?”
“为了让你留下。”
谢知礼这次答得倒坦荡。
罗时沅气得笑出声:“那你还真是煞费苦心。”
“彼此彼此。”谢知礼看她,“你为了留下,不也安排人当街杀相府守卫,又自己滚了一遍屋顶么?”
罗时沅无言以对。
两个骗子互相指责对方不诚实,确实没什么意义。
所以她放弃了对这个话题的辩解,重新拿起那半张药方,仔细端详。
“所以这毒不是你做的,那完整方子呢?”
“不见了。”
“谁拿走的?”
“我查过当年旧库出入记录。”谢知礼顿了顿,“楼自清。”
罗时沅手指一紧。
“他进过太医院?”
“福德元年以前,他是太医院院判楼崇的义子,曾以医官身份在宫中待过三年。后来楼崇获罪,他才离宫创了五毒门。”
这些事,罗时沅从来不知道。
在她印象里,楼自清似乎一直就是五毒门的掌门人。
他似乎从不提自己的过去,然而更奇怪的是……
罗时沅盯着谢知礼的脸,突然问道: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谢知礼眼神微动:“没什么关系。”
“别装。”罗时沅道,“我先前第一次见着你的时候就觉得面熟,本来倒没觉得有什么,可如今知道他在太医院待过……再看你这张脸。”
罗时沅总觉得事情没这么巧。
谢知礼沉默许久,久到罗时沅以为谢知礼不会再答,这才开了口:“他是我同父异母的亲兄弟。”
罗时沅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脑子里飞快闪过楼自清那张总是带笑的脸,又看了看面前这个常年跟谁欠他八百万似的谢知礼。
同父异母?
这两个人?
罗时沅几欲开口,又闭上了嘴,最后还是没忍住:“你爹挺忙啊。”
谢知礼:“……”
她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了,这个节骨眼好像说什么都不好说什么都不合适,罗时沅自己也觉得这话说的稍微有
点不合时宜,咳了一声:“你和他关系看样不好啊?”
“谈不上好坏。”谢知礼语气淡下来,“他十岁以前没进过谢家,而我十五岁以后便很少回谢家。我们真正见面的次数不多。”
罗时沅若有所思。
楼自清从未向她提起过谢知礼是他的弟弟。
或者哥哥?
于是罗时沅抬头:“你们俩谁更大一点儿?”
谢知礼看她一眼:“他大两岁。”
“所以七魂散的事儿也和他有关?”
“至少方子经过他的手。”谢知礼想到这儿,顿了顿道,“而且我怀疑,你第一次真正中的七魂散,不是那夜我剑上那一回。”
罗时沅一怔。
谢知礼看向她的手腕。
“七魂散若第一次入体,不会这么快形成七日一发的药性。它需要至少连续服用三次,才会固定毒期。”
罗时沅脸上的神情彻底消失。
“你的意思是……”
谢知礼看着她,几乎是肯定道:“你以前就中过。”
“不可能。”她几乎立刻否认,“如果是这样,我先前怎会一丁点儿都没有察觉出来。”
“可若每一次给你的同时,都有压毒的药呢?”
罗时沅突然不说话了。
她忽然想起五毒门每月都会发给门中弟子一种「清心丸」。楼自清说他们长期接触毒物,吃了可以护住经脉。她这五年来从未断过。
若那根本不是清心丸……
罗时沅只觉得胃里一阵发冷。
谢知礼看着她的脸色,没有继续逼问。
过了许久,罗时沅才低声道:“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因为三日后的清凉寺一事。”谢知礼说得平静,“你若还把楼自清当成绝不会害你的师父,会死。”
罗时沅抬眼。
谢知礼神色极静。
“我可以让你怀疑我。”他说,“但你至少也该学会怀疑他。”
这一句话不知道为什么,让罗时沅心里忽然有点说不出来的难受。
她不喜欢怀疑自己身边的人,可五年来,她似乎一直被推着活在别人给她的答案里。
贺玉安告诉她,谢知礼是最大的反派。
楼自清告诉她,那些被她杀的人都该死。
可如今的谢知礼又告诉她,楼自清可能早就在她身体里种了毒。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说法,真真假假,又有谁能分辨的清?
就是这个时候,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也许在这个世界上,谁的话都不能全信。
于是罗时沅拿走桌上的药瓶,谢知礼抬眉:“你做什么?”
“这个月剩下的都归我。”
“凭什么?”
罗时沅理直气壮:“精神损失。”
谢知礼:“……”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谢谢你的提醒,但清凉寺我还是会去。”
谢知礼看向她。
罗时沅没有回头。
“但这次,我不会再替任何人卖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