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阳公主从凤仪宫出来时,钟皓正站在宫门口的廊柱旁等着。
穿着一件靛蓝色长衫,腰间系着一根素色革带,没有多余的配饰。
身形清瘦,眉眼温和,气质温润如玉。
这个男人仔细看还是养眼的,虽说比不上顾玄煜,但对她是真心好。
从前她不乐意,也接收不了这个平庸的男人。
可是这几年,发生这么多事,华阳心里也明白,这辈子她再找不到比钟皓更爱自己的男人。
自己险些没命的时候,钟皓也对自己不离不弃。
看见华阳出来,钟皓快步迎上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动作温柔:“公主,母后没事吧?”
华阳摇了摇头,把手搭在他臂弯里,声音比方才在殿里柔和了不少:“没事。母后就是发发脾气,我劝过了。”
两人沿着宫道往外走,华阳偏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钟皓,我想让你接管顾承宴手里的铺子。”
钟皓的脚步顿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来:“公主,那些铺子不是顾家的吗?”
“顾承宴好不容易才从太子手里拿回来,我们去接,不太好吧!”
他这人一向正直,不喜欢做夺人钱财的事,哪怕是张皇后授意,他心里也过不去那道坎。
何况钟家不参与这些事,他更不喜欢,每天生活在尔虞我诈里。
华阳早就知道他会是这个反应,松开他的胳膊,侧过身看着他,声音放软了几分:“我知道你觉得不好。”
“可这不是夺人钱财。六哥要对付顾家,顾家又是我大嫂的娘家。”
“大哥不在了,大嫂一个人带着孩子,我不帮她谁帮?”
上回她被顾玄煜伤了,险些丧命。
就是因为钟家权势不够,钟皓自己也没有本事帮他,她怕如果顾玄煜再次报复,母后倒下了,将来的皇帝不是她侄儿,她会又好下场?
华阳想着顿了顿,笑道“我们可以买下那些铺子,也可以入股。不白占便宜,每个月或者每年给他们分红。”
“只要铺子到了咱们名下,六哥要抢的时候,我才能跟父皇开口说话。”
她说着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眉眼间多了一层温柔,也带着一点委屈,“你看我都要生了,要不然我也不会让你帮我。我自己去找大嫂说,挺着肚子去,你别拦我。”
钟皓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皱得更紧了,忙伸手握住她的手:“公主,别生气,我跟你一起去。”
华阳这才满意了,重新挽住他的胳膊,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再多说什么。
“嗯,那我们走吧!”
“为了肚子里的孩子,我们也要努力。”
两人上了马车,一路到了安王府。
“王妃,公主和驸马来了。”
顾蓉蓉正在偏厅里看账册,听说华阳来了,放下手里的笔,起身迎了出来。
“大嫂。”
顾蓉蓉起身,把两人引进正厅,让人上了茶,在华阳对面坐下,看了一眼钟皓,随后看向华阳,闲聊了几句后。
笑道:“妹妹今日来,是有什么事?”
华阳没有绕弯子,端着茶盏说:“大嫂,我想跟你商量顾家那些铺子的事。”
顾蓉蓉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那些铺子是阿宴好不容易才拿回来的,你什么意思?”
从皇后宫里出来就直接找自己,就知道她无事不登三宝殿。
华阳放下茶盏,看着她:“六哥在查顾家,已经在找人接手那些铺子了。我是想,与其让六哥抢走,不如先转到我名下。”
“我跟钟皓说好了,我们买下来,或者入股,每年给你们分红,不白拿。”
顾蓉蓉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谁稀罕她那点分红?当她傻子,不知道江南那些铺子有多挣钱吗?
“华阳,那些铺子是顾家的命根子。你一句话,就想把顾家最后这点家底也拿走?”
“这不太合适吧?再说了,我也做不了主,东西是阿宴的。”
华阳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笑道:“大嫂,我不是来抢的。我是来帮你的。”
“你想想,六哥现在盯上了顾家,父皇也不待见顾家。那些铺子你留得住吗?顾承宴上次遇刺,不就是因为那些铺子?如果你把铺子转到我名下,六哥就没法动手。”
“等你将来缓过劲来,我原样还你。”
顾蓉蓉沉思片刻,才开口:“你让我想想。”
“我还得跟阿宴说好。”
华阳点了点头,站起来,笑道:“好,我先回去。”
“大嫂想好了让人递个话给我。”
她扶着钟皓的手往外走。
顾蓉蓉坐在正厅里,手里的茶盏终于放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起身回了里间。
过了会便让人套了马车去了顾家。
侯府,顾承宴正在书房里翻账册,左臂的伤还没好利索,缠着纱布搁在桌沿上,右手翻着账本。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顾蓉蓉走进来,把账册合上:“姐,你怎么来了?”
顾蓉蓉在椅子上坐下,把华阳的话原样说了一遍。
“阿宴,我觉得可行,父亲不会管这件事,你又不是齐王对手,那就让华阳自己去跟他斗。”
顾承宴听完,笑了一声,那笑容落在脸上又很快散了:“她想要那些铺子?”
他靠在椅背上,把那只伤手往桌上一搁,“姐,你告诉她,那些铺子她想要就拿去。可有一条,得让她亲自来跟我说。”
顾蓉蓉看着他:“你愿意给她?”
顾承宴摇了摇头,笑道:“给不给都一样。”
“因为那些铺子是个空壳子,钱早就没了。”
顾蓉蓉愣了一下:“什么叫空壳子?”
“江南那些铺子,账面上看着红火,其实早就被掏空了。顾玄煜走之前把能搬的全搬走了,客商断了往来,账房先生带着账本跑了,连那几个手艺最好的工匠都被楚家的人挖去了北境。我拿回来的那些铺子,就剩几间空房子和几个看门的老头。”顾承宴说着咬牙切齿,“而且钱全部被顾玄煜卷走了。我说他怎么这么舍得将产业全部丢弃?”
感情早就跑路了,让他成了冤大头。
顾蓉蓉的脸色变了变:“那你当初怎么不说?”
顾承宴抬眼看着她:“说了又能怎样?齐王逼我交,我说交出去的都是空铺子,他信吗?只会觉得我在糊弄他。”
“而且就算是空壳子,那也值点钱,他想平白拿,凭什么?我给他也花了不少钱,他不还我,还杀我,没门!”
顾蓉蓉道:“那华阳那边……”
顾承宴摆了摆手:“她想要就给她。反正那些铺子留着也是烫手。”
“齐王已经盯上了,与其被他抢走,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说着,他顿了顿,笑了一下,那笑意比方才深了些,“姐,那些铺子不值钱,但楚家的药铺值钱。”
顾蓉蓉看着他,蹙眉:“你想动楚家的药铺?”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楚家到底有多有钱,可以说是富可敌国。
前世,那些钱都被他收入囊中了,他知道楚明昭肯定也重生了,他之前说可以看到未来,其实不是,
如今他才越发清醒,他是当年就死了,然后重生出现了记忆混乱。
接连遇刺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他真的活了过来!
想起前世,顾承宴靠回椅背上,目光沉了沉:“楚家在北境开了多少家药铺,你算过吗?他们的药材从哪来?北境的地都种了粮食,药材只能从外面买。楚家有自己的商队,有固定的药农,有楚仁和楚言凛在,外人进不去。可铺子就不一样了。”
还有楚家有一本医典,那才是富可敌国的最大秘密。
他压低声音,眼底闪过一丝冷芒,“我把江南那些空铺子卖给楚家,开个高价。等他们接手之后,我再找人去闹,去查,说铺子里有前年的旧账没清,拖他们几个月。楚家不缺钱,可他们怕麻烦。”
顾蓉蓉想了想,眉头微微皱起来:“楚明昭不会上这个当。”
“哈哈!”顾承宴冷笑了一声:“楚明昭不上当,楚仁呢?楚仁是个大夫,不是商人。”
“楚家那些药铺,一直是他管着。只要价钱谈得拢,为了女婿,他有可能会买。”
“而且我也有办法让她们上当。”
毕竟都重活一世,他太了解楚家和楚明昭。
顾蓉蓉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反驳:“行,你自己看着办。华阳那边我先拖着。”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的伤还没好利索,别折腾太过了。”
“嗯。”顾承宴低头翻开那本账册,右手在纸页上慢慢划过,像是在盘算什么。
顾蓉蓉没有再问,推门走了出去。
当天晚上,顾承宴让人备了一份江南铺子的清单,挑出十几间位置最好的,重新抄了一遍,把账面做成盈利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