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钦珩听得出来,这既是埋怨他这一会儿没守着,也是埋怨他一去幽州两个多月。
刚拉了张椅子,握着她的手坐下。
沅薇又是哭诉:“你刚开始还每日给我写信,后来信断了,他们都说你死了,只有我觉得你还活着……”
“说好了在我生孩子前回来,你不回来我都不敢生,就怕生了,你就真的回不来了……”
“你都不知道我这一个月怎么过来的呜呜……”
许钦珩也存了一肚子埋怨。
那日分明能走,为何不走?
就为了护洗墨他们的性命,她把自己置于险境,也让他担心了一个月!
可他不能说。
现在这关头,也只能顺着她哄着她,等孩子生了再慢慢掰扯。
“唉呀夫人别哭了!您再这么哭下去,一会儿生的时候该没力气了!”
稳婆着急,语气带了点指责。
许钦珩余光斜睨她一眼,倒也没说什么,只趁还没开始,把妻子抱起来靠到自己怀里。
“没事的,我陪着你,会没事的。”
就这样抱着人哄了会儿,等她哭够了,缓过来了,许钦珩又接过参汤,喂了她两勺提神。
等沅薇终于察觉到隐隐痛意,在家照顾她起居的医婆稳婆厨娘也都到了。
她们就老练多了,又感念沅薇在山庄舍己保下她们,一个个比平日还要耐心百倍,都哄孩子似的围着她转,也就自然把坤宁宫那些人挤走了。
“夫人莫慌,虽说比预期早了几日,可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算足月!您先忍一忍,等一会儿咱们叫您用力了,您就照先前学的那样,使使劲儿,一下就过去了!”
沅薇的下裙已被褪去,一张宽大的锦布虚覆在她身上,上半身依旧靠在男人怀里。
许钦珩发觉她时不时就要颤几下,额上冒了虚汗,眼眶也是湿润的,却依着稳婆的嘱咐没再哭喊。
心疼得厉害,却又无能为力,只能烦躁问:“还要多久?”
稳婆掀起锦布看一眼,其实也是做做样子,刚破水半个时辰都不到呢,哪儿能那么快?
“还早,爷若实在放心不下,和夫人说说话,也能叫她分心少疼些。”
许钦珩便握着她的手,絮絮说了起来:“你给我的那把长命锁,我弄丢了。”
沅薇分神听他说话,果然顾不上那一阵阵隐痛,“怎么丢的?”
“和北虏的最后一战,我鸣金收兵,离入关不到十里之时,它突然从我襟口坠了出去。”
“边关多沙地,那么小一个物件,直接就陷进泥沙里了。”
“我想着弄丢了你会生气,就下令让所有人原地停下帮我找,也不知是嵌在哪个马蹄里,还是被人踩进了地底下,怎么找都找不到。”
“我正苦恼的时候,边关防线处忽然就炸了,硝烟漫天,我才知道,原来这把锁是特地来救我的命……”
纵使许钦珩承认,自己有那么点天资本事在身上,却也并非料事如神。
那一日,他离死不到十里路。
“是你救了我,你是我的福星,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都用在被你看上了。”
沅薇听着他劫后余生的故事,却笑得无奈,“那赵菁华才是你的福星!”
“为何?”
“因为那把锁是她给我的,我想着你去边关,也没准备什么,就只能随手给你那把锁了。”
许钦珩才不管,托起怀里的脑袋,当着一屋稳婆侍女太医的面,往她脸上响亮亲了口!
“我不管,那也是你先帮她,她才会赠你这把锁。”
“阿沅,我是沾了你的光。”
“我从前还不信什么好人有好报,见了你才知道是真的。”
沅薇要省些力气,便是许钦珩自己不停地说。
从自己制住曹征,传回假消息,再到领兵绕行,到晋地游说萧柄安合作。
又说起顾彦祯,说到等眼前事了,岳父伤好些,就把人接回来一家团聚。
沅薇起初还凝神听着,后来便疼得越来越听不进去了,揪着男人衣襟的指骨透白。
“我好疼……”
许钦珩见自己说话不管用了,也开始六神无主。
把自己手臂递过去,“要不要咬我?”
沅薇摇头。
又问稳婆:“能生了吗?”
稳婆为难又看一眼,这开了还不到四指,实在还早。
只能将净过的手探进去,宽慰道:“快了,孩子胎位很正,是头朝外;又养得不大,生起来应当是顺当的!”
应当。
许钦珩依旧不敢掉以轻心,只宽慰怀中人:“没事的阿沅,等生完这个,咱们再也不生了。”
若是先前讲这个,沅薇一定硬气叉腰,说自己要生三个,一定要有一儿一女跟她姓顾。
这会儿疼得直泛泪,只说:“这个我也不想生了!”
“不行,”许钦珩心揪得紧,却只能好声好气劝,“这个没法后悔,你必须把他生下来,生完就好了。”
起初轻微阵痛带给沅薇的还只是委屈,这会儿疼得越来越厉害,委屈都变成了烦躁激愤。
“烦死了烦死了!凭什么是我生,凭什么不是你生!”
许钦珩:“咱们下辈子在一起的时候,我做女人,你当男人,我给你生好不好?”
“谁下辈子还要跟你在一起!许钦珩你王八蛋,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我才不要当臭男人呜呜呜……”
配殿外有两个小宫女等着传唤,见男人进产房,本就够稀罕了。
这会儿又听见里头的吵骂,起初还觉得好笑,觉得这右相夫人未免太过娇纵。
可又听一会儿,两人相视一眼,又毫不意外在对方眼底读出了艳羡。
性子这么好又这么能干的夫婿,朝哪儿拜能求来一个呢?
洗墨将萧柄权就地看押,也带着忍冬赶来。
忍冬一进来就听见自家姑娘在骂人,把姑爷骂得狗血淋头,可到底也见怪不怪了,是屋里唯一还算淡定的人。
洗了手去里间换了身干净衣裳,便守到产床的另一侧。
沅薇越来越疼,疼到都没力气骂人,稳婆也不许她再骂人,只剩她小脑瓜还在胡思乱想。
“如果,只生这一个,那我要个女儿吧……一定要像我这样美,我娘把我生得这么美,不能没人继承我的美貌呜呜……”
屋里人都绷着一根弦,骤然听见这句,却是笑出来了。
接连宽慰:“好好好,夫人安心生,小千金指不定比您还美呢!”
唯独许钦珩抱着她,在人头顶拧眉。
那万一,不是女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