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落到车内两人耳中,各有各的惊疑。
沅薇是震惊于景明帝居然没把皇位传给萧柄权,而是传给了晋王,这实在出人意料。
萧柄权则是愤懑于,那封自己亲手烧掉的传位诏书,居然还有副本……
夜风里,许钦珩高坐马上,火光映亮他消瘦清隽的面容。
方才那番话,与其说是给萧柄权听的,不如说是给陆昭听的。
他翻身下马,两边的军士横刀对峙,他一步步行至陆昭面前。
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他都不反驳我。”
这无疑是给陆昭的疑心,又扎上了致命的一刀。
竟然如此……当初太子竟然真的是弑父登基,抢了晋王的江山?
陆昭想不明白,先帝为何会传位给根基浅薄的晋王,可眼下的场面,也不容他多想了。
“你从幽州带了多少兵?”
“两万精锐。”许钦珩嗓音很淡,“就算京营能调出两万人,恐怕也没法与我手中精锐抗衡吧?”
是的,许钦珩什么都算到了。
陆昭很清楚,京营的兵都是拉壮丁充起来的,训练不精,更没见过血,哪能比得过幽州那些刚刚大败北虏、士气正盛的骑兵?
“看在公主的份上,你带走顾沅薇的事,我轻点和你算。”
陆昭立在原地,缄默良久。
身后传来萧柄权暴躁的命令:“陆昭!杀出条血路,掩护朕出宫!”
没有胜算了。
就算今日他拼死护人出逃,他护的又是个什么人?一个矫诏登基,不伦不类的伪帝吗?
这艘看似平稳,几十年都不会翻的大船,到底是要沉在他眼前了……
陆昭抬起发号施令的手臂,所有京营卫兵的心,都在这一刻提到了嗓子眼,准备随时浴血奋战。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他们这位统领发号的,却是卸甲归降的命令。
所有人都愣了。
直到第一个人丢下刀,将自己的盔甲解下,他们才反应过来,不用打了。
不用再为个不相干的人拼上性命,今日过后还能全须全尾地回家去……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宫道上一时铺满了解下的盔甲,马车都寸步难行。
“废物,一群废物!都把刀给我捡起来,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没有人理会他这位皇帝。
他们听命于陆统领,陆统领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做。
萧柄权看着这一幕,气得手脚都在隐隐发抖,所有人都觉得他没有胜算了,他当真要输给这个低贱的男人了吗……
不!
萧柄权袖间抛出匕首,一把揽过对面大着肚子的女人,刀刃架在她脖颈上!
“许钦珩,给朕撤兵!”
玄色帷裳揭开来,分离七十余日的小夫妻,终于见到了第一面。
可谁都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场面。
外头火把的光亮映得这片宫道恍若白昼,沅薇看清男人那张脸,眼泪便直接下来了。
他活着,他果然还好好地活着。
又生怕他看见忧心,沅薇飞快眨两下眼,迫使自己把眼眶里的泪逼回去。
萧柄权大手就抵在她下颌,那两滴泪无比精准,打在他持刀的手背上。
“薇薇,你不是执迷不悟吗?”他在人耳边低语,“我今日就叫你看看清楚,在这江山和你之间,他究竟会怎么选!”
对面一排排弓箭手搭着箭蓄势待发,萧柄权却丝毫不怵,扬起声量高喝:
“所有人解甲!否则,我立刻取顾沅薇和她腹中胎儿性命!”
他期许一场乱箭射来。
这样,就算到底握不住这江山,他好歹是和他的薇薇死在一起,黄泉路上相伴,来世还能做夫妻……
沅薇被人挟持着,两手护着肚子,吐息起伏越来越大。
两道弯眉拧在一起,她对着十丈之外的男人摇头。
她期望有个神射手一箭过来,扎穿身后男人的手臂,解了这场困局。
却没想到,许钦珩竟也当真抬起手臂,做了个和陆昭相似的动作。
幽州军比京营卫兵更懂军纪,几乎是应声丢下刀刃,齐刷刷解下盔甲!
“呵……哈哈,哈哈哈哈——”而看见这一幕的萧柄权,从压抑不住低笑,逐渐变成了放声大笑。
沅薇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别伤她。”许钦珩已经解下自己身上的铁甲,六月的天,他里头就是月白的中衣,一步一步向马车靠近。
“我可以送你走,送你去昭华公主府,看在顾沅薇的面子上,公主府里的人,我一律不动。”
“站住!”萧柄权止住笑,却依旧不为所动,甚至刀刃抵得更狠,在沅薇细嫩颈项间压出条血痕。
“许钦珩,只要你捡起刀,自断一臂,我立刻便放了薇薇。”
“不行!”这回沅薇忍不了了,“许钦珩你要是敢照做,我立刻跟你和离!”
“不许插嘴!!”萧柄权最看不得她与人鹣鲽情深,失控之下,几乎要划破她的肌肤。
而三丈外,许钦珩已经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把刀。
“不行不行不行!!”原先还算冷静的沅薇在萧柄权怀里乱撞起来。
挣扎间,却忽然越过厚重的帷裳,窥见角落里的忍冬。
是啊,忍冬跟来了,她一直都在那里。
忍冬见自家姑娘终于留意自己,赶忙把手放到自己唇下,做了个狠咬的动作!
萧柄权眼眶红透,制住沅薇,便是目不转睛盯着车下越靠越近的许钦珩。
“动手啊,怎么还不动手,莫不是装的一往情深?!”
沅薇无声与忍冬通完气,忽然就放声大喊:
“萧柄权,你为何如此不可理喻?他都说了能保你一命,你究竟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这是男人头一回,听见沅薇连名带姓唤自己。
他依旧被牵引心神,依旧指责她:“我闹?若非你一意孤行非要与他苟合,朕又何至于一步步走到今日!”
“那若非你非要逼我嫁给你,非要拆散我和他,事情又怎至于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我,逼你嫁我?”
“对!萧柄权,是我躲你躲得还不够明白吗?”
“我十二岁那年就对你死心了,我厌恶你三宫六院,厌恶你草菅人命,厌恶你总把自己的意愿强加到我身上!”
“就算没有许钦珩,我也根本不会嫁给你!”
迟来多年的实话落地那一刻,沅薇敏锐察觉男人持刀的手颤了一下。
就是这一瞬,她看准时机,狠狠咬在人虎口!
“呃——”
忍冬推着锦帘猛扑上来!
脱身的机会只有一瞬,沅薇想也不想,侧身就往马车下摔去!